“根据管家的说法,死者亚恩晚餐到睡前并没有吃东西,所以毒药可能是在晚餐的时候摄入的。据说昨天晚上死者与博物馆的到访者一起吃了晚餐,我们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


    杜尔米默默举起了手。


    朱利安·邓莫尔本来在认真聆听埃德加的话语,却一下子被杜尔米举起的手吸引了注意力。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杜尔米很想尴尬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事实是他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地说:“忘了告诉您,昨天我就在阿克里克博物馆,还跟那位亚恩先生一起吃了晚餐。对了,肯也在。”


    很好,杜尔米。他在心中给自己鼓劲。瞧你的语气,多无辜多淡定啊!


    警长先生:“……”


    为什么连这起命案也跟杜尔米·奈特有关?!朱利安匪夷所思地想。这家伙是【死昼】的眷属吗?


    朱利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埃德加傻乎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然后说:“那你知道是谁给死者下的毒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知道,真对不住。”


    “没关系。”埃德加下意识说。


    朱利安·邓莫尔无言以对地看着这两个一问一答十分和睦的年轻人——你们确定知道自己正在聊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说:“走吧,先去看看案发现场。”


    “我能跟你们一块去吗?”杜尔米立刻问。


    “当然。”朱利安瞥了他一眼,“有作案嫌疑,一起带走。”


    埃德加下意识拿出了手铐。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哎呀,我跟您一块去,手铐就不必了吧。”


    朱利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咳了一声,说:“好了,赶紧出发吧。”


    于是杜尔米跟肯蹭到了警局的公共马车。


    肯小声跟杜尔米说:“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又掺和进一起案子?那画师的事情呢?”


    “……完全没问题。”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案子是无穷的,而侦探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要把有限的侦探投入到更有价值的案子里面——比如一起凶杀案。”


    他觉得杜尔米只是好奇而已。肯心想。当然了,别说杜尔米了,他也对那位亚恩先生的死感到惊异与好奇。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阿克里克大街的第73号建筑。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不禁想,昨日的他还曾目睹生者言笑晏晏,今日的他却将审视死者冰冷的躯体。这就是死亡与时光带给人们的残酷感触。


    ……有一瞬,他想到了自己参加过的葬礼。


    他昨日来的时候,去的是博物馆;他今日来的时候,便要去真正意义上的宅邸。


    那位管家来接待他们。当他望见杜尔米与肯的时候,他惊讶了一瞬,显然还记得昨日这两人来过这里。但他很快以绝佳的职业素养压下了这种情绪,只是热情又不失哀伤地说:“劳烦各位了。”


    ……嗯,热情而不失哀伤。杜尔米品评了一下这个表情与语气,认为成年人的世界果真十分复杂。


    他很干脆地提及一个尖锐的话题:“管家先生,你说死者昨晚吃过晚餐之后就没有进食,但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毕竟死者又没法从棺材里爬起来说自己有没有吃东西。”这年代的解剖学还没那么靠谱,“所以,也可能是你杀了他。”


    说完,杜尔米略微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他还真的跟“从棺材里爬起来的”亚恩先生聊过天。是了,就在昨晚。


    管家徒劳地张了张口,然后干笑着说:“的确,我无法否认……”


    “先看看尸体吧。”朱利安·邓莫尔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并且跟管家说,“年轻气盛的侦探,对吗?”


    是侦探啊,还是个年轻的侦探。管家一下子心平气和了。他甚至微笑着说:“您说得对,我身上也存在着嫌疑。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参与到调查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跟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他们之间不知道有没有的默契,得出了一个结论:管家并不心虚,所以嫌疑确实不大。


    在抵达卧室之前,管家的确谈及了他认定死者晚餐后未曾进食的理由,因为昨天晚上死者说晚餐不合他的胃口,所以要厨房单独做了一些食物,可每样食物端过去,最后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以至于仆人们来来回回地跑,暗地里抱怨连天。


    “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我也不清楚。或许亚恩先生只是没胃口吧。”


    而此刻,亚恩先生的尸体仍旧躺在床上,往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胃口了。他的死亡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整张面孔都彻底扭曲了。从他的口鼻、躯干流淌出来的血液,甚至染透了他的被褥。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反应了。他得说,外域的那些干尸与骷髅比这模样更加可怖。


    肯倒是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跟那个年轻的警探一起缩在后头嘀嘀咕咕,大概是在说这场死亡、这个死亡现场,令人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戴上了手套,开始亲自检查死者的尸体。


    杜尔米不打算研究尸体,考虑到那是个他昨天还见过、还交谈过的“熟人”。他溜溜达达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但他发觉,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博物馆的长廊。


    他摸了摸下巴,然后举手:“管家先生,可以请您带我去一趟博物馆那边吗?”


    “当然可以。”管家说,但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怀疑……?”


    “没什么。验证一个猜测。”


    十分钟之后,杜尔米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博物馆长廊丢失了一幅画——杜尔米昨日曾在这里驻足、欣赏,那幅来自克里斯琴、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


    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第343章 遗产继承


    杜尔米站在玻璃橱窗之前,长久地凝视着橱窗内空空如也的景象。


    他觉得十分神奇的是,记忆锚点竟能复刻过往他所目睹的一切。因而尽管那幅画消失了,但在他的记忆之中,那副场景却仍旧栩栩如生。


    管家在旁边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的雇主死了也没见他这般愕然——也可能是报案之前已经震惊过了。他在一旁念叨着说什么,这不可能,橱窗有锁、钥匙也被单独看管之类的话。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镇定得多,他说:“我们得回去跟警长说一声。”


    是他们三个一起来检查博物馆这边的情况。杜尔米刚刚提及这件事情,朱利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人们要杀人,总得有个缘由,而亚恩的身份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或许是有人谋财害命。


    可博物馆这边却偏偏只是丢了一幅画,其余珍贵的收藏品却毫发无损。这一点就让杜尔米有些不能理解了。


    他与其余两人一起往回走,然后心想,这会是连环失窃案之中的一桩吗?


    换言之,这场失窃案与亚恩的死有关,还是无关?这一夜是发生了一场凶案,还是两起?


    朱利安·邓莫尔对一幅画作的失窃并不显得意外。


    但管家却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并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想起来了,昨天这位先生也来了博物馆,并且还在那幅画之前站了许久、看了许久。而他也参加了晚宴。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说,或许这位先生也有动手的嫌疑。”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了杜尔米。


    就事论事,这个怀疑并不算过分。杜尔米耸了耸肩,对管家的指控毫不在意。同时就跟管家一样,杜尔米也毫不心虚:说老实话,他不需要杀死亚恩,就能见到亚恩的亡魂。


    不过他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管家竟然没有提及莱拉女士;当时莱拉女士不是跟他一起看画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会调查昨天参加晚宴的所有宾客。”


    于是管家就跟埃德加,还有其他宅邸仆人、博物馆员工一起,去整理和回忆昨天的宾客名单了。


    而杜尔米走到朱利安那儿,好奇地问:“怎么样,您检查出什么结果了吗?”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又说,“只不过,您也不怀疑我吗?”


    “一般来说,我们默认侦探在一场凶案之中是无辜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这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规矩吗?怎么回事,您也相信这个了?”


    他情愿相信警长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警长或许真的是在开玩笑。


    因为在警长看来,杜尔米·奈特是个刚刚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现在却置身于这般可怖的死亡现场之中,还背上了杀人的嫌疑,同时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他或许会害怕吧、或许会惊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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