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跨越撕裂之痕确实是精彩纷呈的“馅料”,对吗?


    他觉得这事儿真有意思。


    是的,抛开最初的震惊、困惑、悲哀不谈,他的确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神要成为神,自然要拥有与神的名号相对的力量,以及展示力量的过程。譬如说,【海镜】要成为【海镜】,那当然得倒映出什么,证明祂果真是一面镜子,对吗?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听起来可真有道理!


    【海镜】倒映了【太阳】,但这肯定还不够,因为这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海镜】的强迫症在那儿守株待兔?);况且,绝大多数人们都不曾知晓【伪日】与【虚月】的存在。


    所以,【海镜】还得倒映点别的什么。真有道理。


    到最后,【海镜】就倒映了谢兰,变出了雾兰。哎呀,太有道理啦!


    当初他跟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他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说成了“魔术师”,惹得脑子先生好一阵白眼;现在一看,这魔术师真该是【海镜】才对!


    再比如说,【时历】成了【时历】,所以祂果真将人类的历史弄得一团糟,对吗?这才是【时历】。如果不把事情搞糟的话,人们怎么知道祂掌握了力量呢?


    如果【海镜】不曾倒映谢兰的话,人们怎么能知道祂就是一面镜子呢?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谢兰与雾兰拥有完美的对称结构,那么【海镜】的强迫症就死而无憾了呀!


    他决定了,等他跟正神们开会的时候,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正装,然后左边的袖口不扣纽扣,或者右边。哼哼,【海镜】,接招吧!


    ……人的生命,以及其余的所有生命,是整个过程之中最不被关注的存在。


    他很不想思考一个问题,可他必须得思考——当【海镜】倒映谢兰的时候,祂是否同样也倒映了谢兰的人们?也可以换个问法,如今的雾兰人,以及雾兰的一切生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这是【海镜】做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如果人们是后来才迁徙过去的,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如今这三百年以前的光阴,雾兰拥有怎样的过往故事?


    于是他突然发觉,果然还是悲哀占据了绝大多数。


    人们在面对时光的时候无能为力,在面对海洋的时候同样无能为力。某种意义上,他们面对群星、面对死亡、面对梦境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只是永望的五神。


    在此之前,恒初的四神便已经永恒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初之火】点亮了人们对于光明、对于希望的本能期盼;【世界】造成了人们对于世界从未熄灭的探索欲;【大地】给了人们最初也是唯一的生存空间;而【隐秘】从根本上影响了一切生灵的生存方式。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恒初的四神,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就已经遥望到如今的一切了。


    因而祂们都已陷入沉眠。因而这沉眠也是带来如今一切的前因。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令人沮丧。他看不到微面者改变世界的可能。或许是因为他仍旧如此愚钝无知,可是为什么总是巨面者影响世界、而微面者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意图。


    人们需要政务署。


    不,人们需要对抗【力量】。


    对抗【力量】。是啊,对抗【力量】。


    这“力量”可能不会显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却也会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之中。人们不是遭遇祂们,人们只是与祂们共处。


    祂们藏身在每一个人的层域之中,于暗中窥视、于暗处冷笑。


    ……他能做点什么?


    在帷幕这般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却突发奇想。


    他能做点什么?他能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做点什么?


    好吧,他现在已经是政务署的特别顾问了。他还当了侦探。他还解救了一下坠落之中的波尔普恩。


    ……不、不是这个。他怔怔地想。不是这个。


    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也太普通了。不,普通并不意味着无用,他肯定会继续做这些事情。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只是跟随之前的道路,而并未踏上他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做的事情……而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曾经问他什么?罗伊岛的守灯人曾经问他什么?


    他说,倘若他是一位帝皇、倘若他能决定一切的话,那么他当然希望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


    他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当他对罗伊岛的守灯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并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一丝一毫都未曾涉足。当他对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有些了解了,却未曾了解雾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因而他突然失笑,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那该如何描述,“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哎呀,他总不能说自己无知无畏吧?尽管他的确如此。


    可是,他的确从自己当时的回答之中,明白了自己如今该怎么做了。


    一盏灯只能照亮一隅角落。若是在这样的帷幕之后,那就连他的灵魂都无法照亮。可是,如果他提着这盏灯,去往这世界的角角落落,那么他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就可以传递火种,使世界照亮世界,对吗?


    ……说起来,这跟帝皇之路是不是有点相似?他去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土;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臣服于他?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逗笑了。他可想象不出来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世界的场面。他也很难想象自己佩戴王冠、高居庙堂的场面。那让他浑身发毛。


    但他的确明白了。


    等他处理完利文斯通的一些事情,他是该去往谢兰的其他城市,甚至雾兰的一些地方。


    比如说,他得去一趟塔拉纳,对吧?那儿是奈特家族的驻地,生活着他的许多血亲;说不定也藏着他的仇人。再者说,他也得去一趟弗尼瓦尔神殿,上一个治世没来得及,但这个治世也终究得去;去的理由同上。


    雾兰倒是不怎么容易去,跨越森罗海果真是一桩难事。他不禁暗自抱怨。只不过,神秘侧的雾兰还是好去的。


    ……换个角度来说,神秘侧的雾兰说不定才是真正的雾兰。


    真有道理!他为自己鼓劲: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去见识一下整个世界呀!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在漫长沉寂的黑夜之中,希尔芙德先知望向那只黑鸦,目光或静默、或倦怠、或笃定。


    “……新王。”


    【无人知晓】女士的黑色裙摆划过神殿冰冷而古老的砖石。


    千万年前,这块石头也曾目睹人类点燃第一缕火、也曾注视人类锻造第一把刀。火与刀的铸就,意味着血与骨的历练。


    “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叹息着说,“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将带来新的纷争,也将带来无尽的死亡与混乱。”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不禁默然。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低声说:“……只不过,那也是人类的必经之路。”


    希尔芙德望着她钟爱的弟子、后辈、继承人,这个年轻的女人;而她自己已然苍老的眸中却不禁浮现出些许破碎的怜悯。希尔芙德知道,这孩子的意思是她明白了,可她真的明白吗?


    每个人终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希尔芙德也不知道,人们各自的“终将”,终将让他们抵达怎样的结局。或许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真相让人们回望过去,而选择才让他们走向未来。


    “……是啊。”希尔芙德因此缓慢地说,“而这道路的尽头,会是一位新的王。”


    第341章 寻人寻物


    “……杜尔米哥哥,你不开心吗?”


    “啊?”杜尔米回过神,有点呆呆地挠挠脸颊,“……也没有吧?”


    他刚刚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某一个真相——然后清晨的日光唤醒他,他发觉自己还是得送艾米去学校上课。


    那一瞬间,他真不知道是遥远广袤的雾兰比较重要,还是近在咫尺的上课比较重要。


    不过艾米还是在早餐桌上发现了杜尔米的恍惚。


    九岁的小女孩煞有介事地瞧着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杜尔米哥哥不开心的话,可以待在家里休息一下。艾米自己去上学!”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艾米这么关心我!”


    “那当然了。”艾米有点气鼓鼓地瞧了杜尔米一眼——唉,她的杜尔米哥哥,永远有点傻乎乎的,难怪考试不及格呢,“艾米已经长大了!”


    杜尔米仍旧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他说:“没什么,艾米。并不是不开心,也不是觉得疲惫。”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该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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