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们对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没什么了解,即便他在那么广袤的时光之中无数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在广场上溜溜达达地走着。若是白日,若是现实世界的夜晚,那这里应当是人头攒动的。但如今是外域的夜晚,所以这里是空旷而寂静的,带着一种荒芜的死寂的氛围。


    不过这并不会让杜尔米觉得奇怪。他总是习惯了外域的荒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是外域像梦中的利文斯通那般充满了噪音,那么他可能会疯得更快一点。


    他瞧见倒塌的钟楼(不意外)、散发着鱼腥味的森罗协会(不意外)、断垣残壁的太阳教堂(同样不意外)……随后,他停在了教堂之前。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还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呢?”


    他仍旧能望见黑烟缭绕,仿佛【太阳】的大教堂之中永恒充斥着死亡的哀鸣。在他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这抹黑烟就已经存在了。


    周围所有古老的建筑一齐发出呼喊。每一栋建筑之中都有一盏灯,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这是米伦汀?”


    他抬脚走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觉得两个治世的这两座大教堂都差不多,对吧?都是高高的尖顶、漂亮的花窗、古老的白砖。这么说来,它只是拥有两个不同的名字而已。”


    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也不过是同一批人在上演两个不同的故事而已。


    “……啊!狮子先生。”


    杜尔米站定,再一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碎片之中,找寻到了那位困在【虚无边境】之中的太阳骑士。


    而这一次,幸运的是,这位太阳骑士的状况比杜尔米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得多。


    杜尔米心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夜晚,却困着一位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狮心者。难怪人们总是迷失在时光的迷思之中。


    “哈金斯·法雷尔先生。”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又见面了。”


    浑身是血的黄金狮子抬起了爪子,并且警惕地望着他。


    “别这么警惕,狮子先生——我还是喊您狮子先生,行吗?这个称呼比较短,而且好记。万一咱们的世界就是一本小说,那么读者们一定会庆幸这一点的。我也总是分不清那些虚构角色的各种姓名。”


    狮子先生动了动爪子,觉得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点莫名其妙。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掏掏口袋。他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我迟早能再次遇到您,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么说来,我用您的东西来取信于您,这怎么不算是料事如神呢?”他沾沾自喜地说,“哎呀,我都能说自己料事如神了!”


    他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这是当初狮子先生给他留下的力量的遗粹。


    “这是……!”狮子先生惊呼了一声,随后是彻底的沉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疑惑地等待着。


    “……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狮子先生说,“所以,你才能拿到我的遗粹……未来的我死后的遗粹……”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中。


    他是说,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狮子先生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现在,狮子先生又以为他是【时历】的信徒。怎么,他就非得是别的神的信徒不可吗?


    但是他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嗯嗯,您没说错。我的确见到了未来的您。”


    “别这么称呼我了。”狮子先生苦笑着说,“我已经是困于【虚无边境】的迷失之人,而你却能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之间。想必你起码是眷者,甚至于使徒。而我不过是选民。”


    杜尔米心想,正如脑子先生的新理论说的那样,选民、眷者、使徒,以及信众,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罢了。巨面者之下,一切平等。


    所以他称呼他为“您”,或者“你”,又有什么区别呢?人们好像非得分个三六九等一样。


    杜尔米会用“您”来称呼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用“你”来称呼再强大不过的正神——换一换也没什么区别。人又不是因为他人的称呼而变得高贵。


    但是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没问题,听你的。”


    瞧吧,杜尔米现在也是个狡猾的大人了。他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刻伪装自己、粉饰自己,使一切都能平稳地进行下去。


    他转而说:“我的确遇到了未来的死去的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虚无边境】侵蚀了你的灵魂吗?可是,我的确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狮子先生已经是选民了。一位选民,就这样陷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吗?


    埃默森跟杜尔米讲解过【虚无边境】的概念——拼图的缝隙。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同的地方听闻过不同的关于【虚无边境】的理论。


    可是说到底,他仍旧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以及,这算是一种“力量”吗?


    人们通常认为【虚无边境】与“梦境”有关,认为这就是梦的边境。


    可是,梦境?


    杜尔米不相信一位太阳骑士无法破开一场梦境。


    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深陷时光的迷雾之中的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正是借助【太阳】的光辉使他们重回凡世。的确,狮子先生绝没有逐光女士那么强大,但仅仅只是破开一场梦境,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杜尔米盯着这头狮子,想到自己曾经在克里斯琴望见过的黄金狮子,也想到倒垂之树上永恒寂静的梦之坟场。


    他问:“为什么太阳教廷正在对抗【虚无边境】?”


    第327章 明确分界


    人们做一场梦的时候,往往疑心梦境才是真实的,而他们的自我则是悄然融化在梦中。


    一些人的梦会上演一场半真半假的故事,一些人的梦会不断重复白日生活的片段,一些人的梦会出现稀奇古怪的离奇景象,一些人的梦会成为恐惧、疯狂、绝望的来源。


    在梦境之中,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他们都是轻飘飘的、随心所欲的。


    但当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的梦境又悄然融化在现实之中。他们会很快遗忘那些梦,很快回归自己凡俗的日常生活。


    倘若真理侧与神秘侧始终与彼此面面相觑,那么梦境与现实想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差。


    人们迷失在一场梦里,而锚点是他们的生活。


    可有一些人,他们以梦境作为自己的锚点。


    “……您会觉得,凡俗世界令人烦躁、令人困惑、令人绝望吗?”


    “……嗯……”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人们好像更习惯用这样的措辞来形容神秘侧。”


    狮子先生噎了一下,不过对于这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人的态度,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也同样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些人情愿蜷缩在沉眠之中、美梦之中,而不愿意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捍卫、去保护、去改变这个世界,去为这个世界奋斗。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要说,既然美梦如此安宁,那人们不妨都来做一场梦吧。”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觉得这个说法的问题在于,凡俗之人或许少吃一顿饭都要饿得半死,可神秘侧生物的确能安详地生活在梦境之乡——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很难真的协调共生。


    他的思维忍不住发散出去,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人类的灵魂脱离他们的肉身,成为纯粹的奇异生物,这样人们指不定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神秘侧虚幻漂浮的世界之中了。


    当然,这也是一种死亡,纯看人们怎么定义罢了。


    但杜尔米并不太喜欢这种做法。对他来说,神秘侧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凡俗世界才是他的避难所与锚点。


    ……尽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这种观点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正如狮子先生所说,凡俗世界也未必那般美好。


    狮子先生接着说:“太阳教廷维护真理的坚实、守卫凡俗的稳固。我们不会让【虚无边境】的理念继续扩散下去,我们不希望人们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所以我们当然会对抗【虚无边境】。”


    因为太阳的确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甚至是阳光才真正让这个世界的生灵生长、成熟。


    【太阳】象征着光辉、真理、力量。凡俗之人敬奉太阳,而太阳给予恩赐与庇佑。这是人类最古老的信仰传统,也是最持久、最漫长的神圣事务。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能理解太阳骑士们的狂热与虔诚,虽然他自己并未信仰太阳。


    他是说,人们但凡能抬头望见太阳的恢弘与巨大,想到这样的光辉万丈竟然笼罩着整个世界与世界全部的生灵,当然会不可遏制地对于如此高于自身、大于自身的事物产生敬畏,进而产生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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