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回想起他和夏尔在朱尔斯的病房，但那是个法国的冬天，而不是英国的夏日，而马克斯至少还醒着。
马克斯靠坐在病床上，颈托还没摘掉，左手臂上挂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得不太像他——在Lin面前，他的颧骨经常挂着两团红晕，但现在，连敏感的毛细血管都无法将那红润带回到他的脸上。
他的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平时那锋利的气场消失了大半，看着像回到了刚进F1那会儿——前提是别让他看到Lin。
马克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那是一个月都没有正经见过面的队友，两人要么是擦肩而过，要么是以侧脸相对——
他甚至无比熟悉Lin那侧脸的轮廓，怎么能把东方的秀美和性格之中的冷淡结合得如此完美——但马克斯讨厌……又难以讨厌那点睛之笔一般的冷淡。
他先是错愕一愣，随即皱起眉来——那表情是林辰太熟悉的，都不用查看状态栏，就知道这是马克斯的怒气值即将攀升的前兆……
但乔斯刚刚叮嘱过不要让马克斯太激动，而且看起来——这一次上升的不是怒气值，反而状态栏点亮了粉色。
“你来干什么？不去庆祝你的冠军吗？”——这算是在冷战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对话，但马克斯开口就有些后悔了，自己这强硬的口气……不会Lin转身就走吧？然后去跟夏尔庆祝领奖台？
但好在Lin是宽宏大量的玩家，不和血条还没有回满的可怜NPC计较……
“乔斯给我发布了来看望你的特殊任务，克里斯蒂安也认为我来看看你有助于公关。”——但要是他自己不想来，谁能左右Lin呢，但对于脾气不太好，病中还在嘴硬的红名NPC没必要全说实话。
“只是任务吗……我其实没事。”马克斯目光犹疑，蓝眼睛却止不住追踪着Lin的动向，虽然他不知道一向看不惯Lin的父亲为什么要让Lin来看望自己……
难道会因为自己此刻的脆弱，Lin就在以后的竞争之中对自己放水？别搞笑了……
“其实还有别的任务，给你送一盒巧克力——我不懂你在法国大奖赛之前，为什么要拒绝这个。”林辰走到床边，把那盒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包装纸在病房的白色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白光。
那场让他们关系陷入僵局的法国站已经彻底过去了一个月，但依然如鲠在喉，Lin依然判定马克斯为高危红名NPC。
银石这场事故也再次说明了这个事实，他和刘易斯都不是善茬，至少攻防起来都忘记“干净”是什么含义。
马克斯却盯着那盒巧克力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地复杂，不知是好笑还是生气——
“你认真的？你来看我就带这个？你确定我现在能吃？这也是乔斯发布的任务吗——他现在可巴不得我体重维持得越轻越好。”
“与乔斯无关，但是上次给你，被你拒绝了——”
“因为你上次是在赛道上递给我的时候，旁边有足足八个摄像机对着，我不想表现得那么像在作秀。”马克斯忽然有些难得一见的羞涩，好像那一个月的僵局从未发生。
“哦你很害羞吗？所以这次没有摄像机了，如果还不要就算了，任务失败也没关系……”林辰不介意戏弄一下NPC，尤其是对方心情沮丧身体脆弱的情况下，其实从来不存在什么巧克力任务，只是马克斯需要一个台阶。
“——不，我要！”马克斯在贸然地急切开口后却陷入沉默，他靠在枕头上，视线从巧克力移到了Lin脸上，却又有些回避地瞬间看向天花板，病房里陷入了安静之中。
当马克斯再次开口，声音却比平时更低，但透露着Lin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疲倦。
专业的，活力的，甚至愤怒的马克斯都很常见——但这会儿却……
“刘易斯和我……你知道吧？他不是没看到我，我也不是没看到他，但是他入弯走大，而我正好关门，他没有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W12的左前可真够硬。”
“如果我在那，我不会那样做。”
“你一向算得完美，但你是说如果你是我，还是如果你是刘易斯，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都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关门太死，如果我是刘易斯，我也不会贸然从内线探入——虽然这就是赛车。”
马克斯盯着Lin的眼睛“是吗？那之前我们的摩擦都是怎么发生的，不也是这样吗……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问题更大，但如果不这样，我怎么可能赢下你。”马克斯骤然激动。
“我不否认赛车运动确实如此，我不强求别人与我一样共享玩家视角，”林辰并不躲避马克斯的视线，但他忽然软化，“但你依然需要保护自己，你知道血条一下掉了25%有多吓人吗？乔斯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果然是他——但25%的血条是什么意思？你还能看到这个？我还以为你的视角最多和模拟器一样呢……”
马克斯却莫名其妙地心情转晴，是因为Lin承认对自己的关心吗？而且Lin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但他追问，只是好奇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吗？
林辰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输液管滴落的液面上，”很快就出动红旗了，当时我在P15，减速通过了……科普斯弯，”林辰仿佛在调取当时的游戏存档，”还好你只是短暂的昏迷。”
“然后呢？”
“当然是继续开车了，这不会影响我的比赛状态和通关效率。”
马克斯发出短促的笑声，象是在讽刺什么，掩盖着自己的在意“哦？那你还说你要吓死了，真是像兰多一样爱夸张——所以根本不在乎和你在冷战的队友出了事故吗？”
“但是我能做什么吗？停下来，还是也退赛？”林辰明知故问，冰凉的目光却温柔地落在马克斯那双蓝眼睛下方。
“当然不是，但我期望你为我感到慌张，”马克斯轻轻闭上眼睛，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个，也感到久违地羞涩。
“如果慌张能让我赢的话——”听到这个的马克斯立刻露出失望，林辰却莞尔一笑，“但我也承认那一刻我很害怕。”
马克斯终于睁开眼睛，有勇气去看向Lin，过去一个月，这样的谈话契机对于他太珍贵了——
“那你在采访里说，‘我很担心马克斯，但这和我赢下比赛没有关系’。这是什么意思？我可看到了你最后三圈绝杀刘易斯和夏尔。”
这个问题像个重物落在病房的安静氛围之中，林辰的视线从输液管移开，落在马克斯的脸上，荷兰人高耸的鼻梁投射下明灭的阴影，但他注意到这位病号头顶的状态栏正在不稳定地闪烁。
一会儿出现【心灰意冷】的灰色标签，一会儿又冒出一颗浅粉色的爱心图标，像在提醒他什么。
“你很期待我赢下比赛和你有关吗，马克斯？我以为你更希望自己赢得这一切呢……”面对着一脸倔强的马克斯，林辰有些困惑，怎么都23岁了还这么幼稚？
马克斯却没有接话，林辰的情感分析模块试图给马克斯那眼神打上标签，但那些”期待””紧张”以及”脆弱”，没有一个完全准确。
就算是万能的游戏面板在人类的复杂情绪面前依然是笨拙的——尤其Lin忽略掉了情感DLC。
林辰伸手拿起那盒巧克力，拆开银色包装纸，取出一颗。他剥掉金色的包装纸，把巧克力递到马克斯面前。
马克斯却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这是Lin惯用的社交技巧，大概是向他发送了友好信号，但他这会儿本该感到开心，却非要向Lin问清楚一个月前的事情“你现在确定我能吃这个吗？——而且你上次可是在比赛后说‘请——你离我远一点’。”
马克斯将那个“please”咬得极重，以至于有些阴阳怪气，但林辰顾忌着NPC残缺的血条，没有向以往一样退回。
“那只是说你在赛道上像红名怪。每次你和我相遇，系统警报就响得象是我要遭遇boss战，而且你已经在本赛季第三次撞到我了。”
“红名怪？”马克斯喃喃自语，自己原来在Lin眼中确实是特殊的，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特殊方式——干脆不是人？
“呃，在赛道副本里，你难免是这样的敌对角色。”林辰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泛红的耳尖，跟NPC本人怎么解释这个？马克斯不会理解的……
马克斯却盯着他个没够，忽然自然地微微张嘴……Lin却顺势把巧克力放进去，动作自然得象是排练过——完全是社交模块的控制，还有向夏尔和兰多这些NPC的学习。
他干净利落的动作就像在赛道上的超车，甚至那指尖都没来得及和马克斯的任何部位接触——但马克斯的脸上却重新添上了那消失许久的红晕……
老天，乔斯明明说过不能让他激动，但Lin也没想到马克斯会这么容易激动。
马克斯却恋恋不舍地含住那块巧克力，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甜——但Lin时常说“不甜”才是中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然后犹豫许久发问——”所以你没有……赛道外也希望我离你远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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