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车手,在一个车队赢了世界冠军,然后选择离开——只是单纯平静的,没有任何戏剧性原因的——“我想走了”。这听起来可真是不符预期,就算是基米·莱科宁那么潇洒的冰人,也没有这样来去自如啊。


    “所以托托在其中做了什么?”皮亚斯特里追问。


    周冠宇立刻眉毛打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皮亚斯特里回忆了一下过去几个月社交媒体上出现的那些“消息”——和Lin在美国站之后对托托的态度。


    “P房暴君”的标签,皮亚斯特里觉得超级酷——这甚至是他们低级别单座方程式车手的共识,至少他和周冠宇这些青训的伙伴都这么认为——太帅了!


    还有那些匿名车队成员的“爆料”……Lin的调车关于Lin在工程会议上“态度强势”“不尊重技术人员”的说法——但细想一下,车库里有这样的工程师岂不是事半功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周冠宇也并不知道这些出来跳脚的‘匿名’人士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受了谁的指使。


    然后是更私密的东西,关于Lin童年时期的一些“诊断”,关于他的社交能力,关于他在某些方面的“异常”……这些也在职业赛车圈子不算秘密了。


    但凡和Lin接触过,就知道他的‘特别’之处,偏偏这个节骨眼抖出来又装糊涂,连皮亚斯特里这样一直关注着Lin的遥远路人,也感到由衷的可悲了。


    那些消息来得突然,来得精准,象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时间线——从专业媒体到大众媒体,从赛车圈到主流社会,一步一步,层层递进。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动,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对于两个还没进入围场,刚刚成年不久的少年来说,提前接触这些政治反倒是好处——戳破了那些幻想的泡泡。


    周冠宇状似轻松地说,“托托肯定想其他车队对Lin产生犹豫。如果Lin的公众形象被影响了,其他车队可能不愿意出高价签他,那他除了留在梅赛德斯,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怎么可能?”皮亚斯特里也觉得这有些好笑,白皙的脸颊飞上了一抹红晕——显然这位澳大利亚人脸皮很薄,毛细血管很敏感。


    “对。红牛从来没有动摇过。霍纳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他们不在乎那些传言,他们只在乎Lin开车的速度。”周冠宇冷哼一声,“托托只是想让Lin知道,如果还留在梅塞德斯,究竟谁说了算。”


    房间里安静了……屏幕上Lin正在通过第十三号弯。他的赛车在弯心处与路肩擦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在引擎的轰鸣中转瞬即逝。


    “那现在呢?”皮亚斯特里问,“Lin明年到底跑不跑?”


    周冠宇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皮亚斯特里问。


    “没什么。”周冠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我爸说有关车队明年空降的技术高层——好像是车队经理的事情……算了,回头再说。”


    比赛还剩二十圈,刘易斯忽然提速,连续三圈刷紫。他和Lin之间的差距从4s缩小到2.9s。


    周冠宇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锁定在电视屏幕上。他熟悉这种节奏——刘易斯在利用对手轮胎衰减的窗口期发起攻击。


    但林辰也在提速。更细腻的,润物无声,不多不少,刚好能维持和刘易斯之间的安全距离。象是精密的算法在实时计算——保持这个差距就够了。


    “他就不能跑快点拉开吗?”皮亚斯特里嘀咕着。


    周冠宇摇了摇头,“Lin不需要。他只要保持这个距离到终点就行。追不上,甩不掉,对刘易斯来说是最难受的情况——你知道对方在控制节奏,但你没办法。”


    皮亚斯特里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差距,忽然心生惧意,作为一个遥远的关注者,自己刚刚真是多余怜悯Lin了。


    冲线时,99号梅赛德斯W10,率先通过终点线,黑白格旗在夜色中挥舞,阿布扎比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以一种完全没有悬念的方式。


    皮亚斯特里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99号赛车缓缓减速,在回场圈中被工作人员引导至停车区。Lin从座舱里爬出来,动作利落干净,白银骑士一般——他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游戏角色,最后一次以这艘银箭,这身白色梅赛德斯的角色皮肤战斗。


    周冠宇靠在沙发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屏幕上,眼圈泛红,皮亚斯特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哦?Zhou,你这是感动了?”


    周冠宇没有否认,“你知道吗,Lin这个赛季很艰难。”


    “从结果上……我可没看出来艰难在哪,他已经足够成功了。”


    “那是因为你不是他的朋友,从合同风波,到内斗,再到那些爆料,到巴西站的撞车——每一件事,换一个人都可能崩溃。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继续开。该拿杆位拿杆位,该赢冠军赢冠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冠宇摇了摇头,“可能因为我更明白他面对着什么,他也不是不在乎。是他知道,最好的回应就是赢。”


    皮亚斯特里抿了抿唇,不再说更多——好吧,Lin固然厉害,他还是觉得Zhou有些过度反应。


    屏幕上,领奖台之上的Lin,白瓷般的面容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赛后的采访,记者们已迫不及待,话筒,录音笔,摄像机,几十个媒体把他团团围住,像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第一个问题,不出所料——“Lin,恭喜你拿到今年的收官战冠军。但我们更想知道——你2020年的计划是什么?我们知道你和红牛有2021年的合同,但2020年……你打算做什么?”


    全场安静,林辰还没来得及回答,记者便补充道:“有传言说你考虑退役——”原来刚刚那么长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退役?”林辰微微歪了一下头,象是在思考这个词的准确定义,“我才二十岁,最多那只是暂离。”


    “暂离?等等,所以你明年不打算以正赛车手的身份参加F1的比赛?”


    “对,不过我不会离开赛车,只是F1这个进度我暂时存档了,我可能打开新的支线——以新的角色身份在围场。”林辰倒是淡定,但对面的记者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刘易斯在不停地喝水,只是为了掩盖表情——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爆炸新闻,Lin选择红牛虽是意外,但暂离围场简直是核弹级别。


    ——他把F1当成什么了?职业生涯还能存档?而他暂离围场做什么呢?这更是史诗级悬疑,总不能像他那些东亚粉丝期待的那样回去读书吧……


    记者们面面相觑,新的角色身份?什么角色?“——Lin,你的意思是,你会象是费尔南多·阿隆索那样?出现在勒芒等其他赛事,并且保持回归围场的可能性?”


    林辰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让那张秀美的脸庞漾起了波纹,好像离开围场很高兴似的,“不完全相同,我和他的尝试并不一样,虽然我喜欢驾驶喜欢赛车——但或许赛车模拟器之外,可以试试模拟经营?”


    现场一片哗然——但他们可没翻译出来“车队经理”的意图,他们以为林森先生总算要让林辰完成学业后进入公司接手家业——比斯托洛尔更先扛起重担……还是说是被梅赛德斯的手段伤得太深,决定疗伤休息?


    但——等等,所以这条职业赛车道路对于Lin这位超级富二代只是玩票吗?但何苦这么认真——今年Lin拿到这个WDC,可是承受了来自车队内部和舆论的巨大压力。


    这不仅仅是记者们的想法,更是记者会坐在Lin另一边的马克斯的想法——暂别?


    他吃了一惊,他本以为Lin只是吊着红牛的胃口,他以为明年他和Lin就会成为队友,但万万没想到,Lin会选择暂离,直接断绝了和马克斯轮对轮竞争的可能。


    虽然这只是“暂时”,但年轻的马克斯却掩饰不住惊愕的表情,他抑制不住向Lin看去,但Lin一向柔美的侧脸线条此刻却像雕塑一般冷厉。


    连马克斯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蒙在鼓里,Lin甚至没有告诉他这个动向——难道自己不是Lin围场里数一数二的朋友吗?


    但“被背叛感”和“惊愕”的状态从马克斯的ID旁消失后,“好奇”的标签又出现在了旁边——所以Lin要干什么呢?一年都不开F1,他怎么后年和自己斗呢?


    酒店房间里,皮亚斯特里和周冠宇双双陷入沉默。二十岁的双冠王。而且是最年轻的F1世界冠军。他在说什么?什么“新的身份”?什么“暂离”?难道是被梅赛德斯和托托·沃尔夫今年的骚操作伤得太深了吗?


    皮亚斯特里转头看向周冠宇,“他说真的?我没听错吗?”


    “问我?他说的又不是中文。”周冠宇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和他同龄,和他共享同一种语言,同一个家乡的年轻人,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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