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看上去比皮亚斯特里精神得多——尽管他才是那个刚跑完F2新秀赛季,辗转了十几个国家, 拿了一堆积分的人。
周冠宇刚刚结束F2的新秀年,他的父亲赞助了virtu车队并将他名字中的‘宇’字冠名在前, uni-virtuosi是这支队伍的全名,他在过去的一个赛季不乏领奖台和杆位。但最终也只拿到第七,也可能与他们车队的车处于神鬼二象性有关。
而他明年的队友奥斯卡皮亚斯特里, 已经和他逐渐熟悉起来。他们现在同属于雷诺青训——不同的是, 周冠宇之前在法拉利青训, 但FDA人才济济, ‘关系户’更是众多,他一个中国人不如另寻他路。
而眼前比他还小两岁的澳大利亚人,跳过了F3……好像是因为车队新来的技术总监还是哪个高层对他十分看好,才有了这样的机会。
——周冠宇没有听到更多的风声,至于他自己,他甚至还没见过那个新来的技术高层。
而皮亚斯特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茶啊,比起咖啡,我更喜欢这个。”
皮亚斯特里又抿了一口,没有继续追问。他更想问的是——Zhou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阿布扎比的酒店房间里泡茶,而不是像其他车手一样,去楼下的酒吧喝一杯……当然,不知道Zhou有没有到饮酒的年纪。
但这就是周冠宇,即便他来到欧洲多年,但始终保持着一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习惯。或许车手都是这样,长久的习惯才能让他们保证稳定的职业生涯。
屏幕上,镜头切到了维修区。一辆辆赛车被推出P房,排成整齐的队列,发动机开始预热,低沉的轰鸣声透过音响传出来,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微微颤抖。
“你看好谁?”周冠宇在他旁边坐下,随口问了一句,皮亚斯特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发车格,“——等等。杆位是谁?”
周冠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得意洋洋,他和Lin不算特别熟,他们通过夏尔相识,但也认识了多年,而且同为中国人,他当然更支持Lin。
皮亚斯特里看到他的眼神就心领神会了,好吧,还能是谁,只可能是那个所有低级别车手都仰望的那个传奇人物——谁知道呢,十九岁的WDC,前后与两个四冠王同队依然h2h碾压的变态天才,如今围场的暴风眼。
皮亚斯特里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台99号银箭停靠在发车格最前方,白色的车服,白色的头盔,像白银铸就的骑士。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雷诺方程式的事情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关注F1的收官战。但那时Lin刚刚在法拉利拿下第一个世界冠军,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皮亚斯特里当时看了那些报道,心里想的是:哦,又一个天才。
那时他还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明年就要进入F2了。那些在电视上轰鸣而过的人,正在驾驶他未来可能也会驾驶的赛车。他们不再是遥远的,虚构的,存在于手机新闻推送里的名字,而是“即将成为同行的人”——
虽然他也知道,不是所有在F2出色的车手都能进入围场,不是所有人都是马克斯·维斯塔潘那样跳级,也不是所有人都是Lin三连跳,甚至切换大车队就像游戏切号。
这种感觉很奇怪,象是隔着一层玻璃看水族箱里的鱼,忽然意识到那个玻璃其实很薄,“——他是怎么拿到杆位的?”
周冠宇喝了一口茶,似乎在回忆排位赛的细节,“Q3最后一圈,他T5那里走了一个非常激进的线路,几乎贴着护栏过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失控,但他没有。他的圈速比汉密尔顿快了0.3秒。”
皮亚斯特里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但他已经加冕了,其实没有必要。”
这才是他的第三年,第二个世界冠军,而有些车手一辈子都可能拿不到一个。
电视画面切换到暖胎圈,二十台赛车依次从发车格驶出,发动机的轰鸣,通过音响放大,填满整个房间。
“巴西站你看没看?”皮亚斯特里有些尴尬地试探,他知道周冠宇比他知道更多细节,虽然对方只比自己大两岁,但在单座方程式已经很久了。
周冠宇却也有些尴尬,“……当然,就是那场太搞笑了。”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即将开始的比赛上。
巴西站,那场比赛的过程,对于任何关注F1的人来说,都很难用“正常”来形容。如果要复盘的话——
六十圈,Lin和刘易斯·汉密尔顿在争夺领先位置的时候发生了碰撞。两台梅赛德斯车手,在赛道上直接撞上了,双双DNF。
“我是真的没搞懂。”皮亚斯特里的语气活跃起来,象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他平时话可没这么多。
“梅赛德斯冠军都已经到手了,汉密尔顿和Lin——巴西站居然还那么激烈?真想知道托托·沃尔夫怎么看?”
周冠宇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微妙,“你倒是挺关注梅赛德斯的。”
“我只是觉得有点离谱。”皮亚斯特里耸了耸肩。
周冠宇却也关注他的老东家法拉利,和他以前在FDA的朋友夏尔,“但是更离谱的不是六十六圈的时候维特尔和夏尔也撞了吗?法拉利双退。两个车队四辆车,两场内斗,全部退赛。”
皮亚斯特里摊开手来,“所以最后是维斯塔潘赢了。”
周冠宇无奈地摊手,颇有些为朋友打抱不平的意味,“是啊,维斯塔潘!他本来都被Lin超过了,结果梅赛德斯内斗,他捡了个大便宜。”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那个表情,你知道他那个表情吗?他甚至都憋不住笑!真跟2016年的西班牙没什么两样。”
“他本来就是杆位起步的。”皮亚斯特里提醒他。
“他的确是杆位,但Lin当时已经过去了,如果没有梅赛德斯强行让Lin进站,梅奔的双车也不会纠缠在一次——”
“也就不会有那次碰撞,Lin大概率要拿巴西站的冠军。结果呢?马克斯·维斯塔潘笑到了最后。”周冠宇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皮亚斯特里追问。
“什么奇怪?”
“梅赛德斯的内部竞争……他们不是一向很有纪律吗?‘车队利益优先’,‘我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托托·沃尔夫的原话吧?结果呢?刚刚拿到WDC,最后一站之前,两个车手在赛道上撞了,这怎么解释?”
周冠宇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觉得,”他缓缓开口,“Lin和刘易斯之间的关系,今年一直……有点微妙?”
皮亚斯特里挑了挑眉,他在等周冠宇继续。他相信Zhou比自己知道更多,但周冠宇没有继续。他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象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好吧,周冠宇只是表面上随和,但他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尤其是在涉及围场政治的事情上,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谨慎得多。
这也难怪。他在法拉利青训待过,恐怕公关训练也少不了——更知道不能吐露太多朋友的秘密。
“好吧。”皮亚斯特里放弃追问,“就算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还有托托那个事。”
周冠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Lin和梅赛德斯的关系,今年确实很复杂。
Lin加盟梅赛德斯,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梅赛德斯是围场内最稳定强大,最有纪律性的车队。托托·沃尔夫是个精明的管理者,刘易斯是个成熟的世界冠军,但同样,Lin也太有能力,太不受控。
所以获得第二个WDC的过程……很曲折。皮亚斯特里知道的那些事情,大部分来自社交媒体和围场流言。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的,不是那些流言本身,而是托托·沃尔夫——那个称霸围场的奥地利人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情。
“你说,”皮亚斯特里忽然开口,“托托为什么要那么做?”
周冠宇没有立刻回答,电视画面上,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你觉得呢?”周冠宇反问。
皮亚斯特里想了想,“压价?”
“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五盏红灯同时熄灭。
二十台赛车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发车直道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丝带,直冲一号弯。
周冠宇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遥远,“——为了控制。”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圈的时候,林辰已经领先刘易斯将近四秒。
皮亚斯特里盯着屏幕下方显示的实时圈速数据,在心里默默计算。
“你看他的圈速。”皮亚斯特里说,“他怎么做到的?轮胎磨损,燃油负载变化,赛道温度——这些都会影响圈速,但他的波动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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