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说话， 只是用平静如深潭般的黑眼睛注视着他， 仿佛洞察人心， 让托托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但他当然没表现出来丝毫， 他可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刚刚度过新秀赛季的年轻车手威胁，何况对方的合同现在拿捏在自己手中。
托托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以“推心置腹”的姿态继续推进：“这赛季你的表现很好，而刘易斯也稳扎稳打，但在这之前，2016年对刘易斯而言是一个艰难的赛季，对车队也不太轻松——”
“你知道的，刘易斯和尼科的竞争消耗了我们很多精力。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性，是一个能够和刘易斯形成良好’默契‘的队友。不是你在赛道上的那种’稳定‘计算，是听指令打配合的’稳定‘。”
“我对明年的赛车寄予厚望，不出意料，W09依然会是顶级的快车，也因此’稳定‘是多么重要。”——这个被重复多次的’稳定‘可与林辰和车手朋友们谈论的不同，这里似乎替换成“听话”更恰当。
托托顿了顿，探究与审视的目光投过来，谨慎地观察着林辰的反应——但林辰吝啬于给NPC任何反应。
梅赛德斯的阵营声望跌得凶猛，在林辰看来，托托这些拐弯抹角与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声望跌到阈值下方，自动触发的剧情。
“你很有天赋，Lin，非常非常有天赋。这一点我们从不否认。未来你恐怕不止一个车手冠军。但天赋需要时间来沉淀，需要经验来打磨。”
“我想，也许去威廉姆斯待一年，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在那里你可以做一号车手，可以积累更多的比赛经验，然后——等时机成熟了，你会驾驶银箭，毕竟你知道它有多快多好。”
托托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真挚得象是真的在为林辰着想。
林辰只是静静凝视着他，托托曾是车手，现在是领队，但更恰当的职业却是“演员”与“商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托托的时候，是在银石附近的梅赛德斯工厂，托托请他喝杯橙汁，时间短暂，但这个领队NPC头顶的状态却从【评估】到【说服】到【施压】再到【受挫】甚至【警惕】。
但托托的眼神却一直保持的像现在这样，真挚，可信，让人忍不住想相信，说一些“你是我们未来的核心”，再说一些“我们梅赛德斯AMG车队是一个家庭”……
后来林辰询问了乔治和埃斯特班·奥康等梅奔青训出身的车手才知道，托托对每一个年轻车手都是这样说的。
他当然不是在撒谎。他只是一个习惯群发任务的阵营NPC，只是在同时喂养很多头驴，看哪一头能最先跑到终点。
“威廉姆斯是吗？”林辰轻轻重复了一遍，托托认为Lin在认真考虑，于是又继续循循善诱，要是林辰查看他的任务日志，可能这一页全是托托的独角戏语录。
“对。”托托点头，“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不错的合同，至少保证你明年在威廉姆斯的待遇相当不错。而且——你知道的，现在还在市场上灵活席位不多。”
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托托，确实灵活的席位不多，但之前我也并不是在开玩笑。”
托托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指什么玩笑？”
“嗯，我不需要胡萝卜吊在前面。”林辰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的父亲和梅赛德斯车队的模拟器技术合作将一直保持，但他确实一直对我是个人赞助。”
托托难得地瞪大了眼睛，他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哦他本该知道的，但他以为Lin会等待。
——等待梅赛德斯的银箭，等待着的从威廉姆斯再次回到梅赛德斯的机会，托托享受这“熬鹰”的滋味，但Lin却不再给他机会。
“由于是个人赞助，所以跟随我的席位变动，他确实已经考虑明年会赞助法拉利了，这个不是玩笑。”
托托脸上那“推心置腹”的刻意慢慢消退，转而添了几分尴尬：“你还在开玩笑吗？林森先生和回声科技没有相关的代表与我谈论这件事。”
“我不能代表我的父亲吗？”林辰轻松地耸了耸肩，“就像你们早就联系博塔斯了，还不许红牛或者法拉利联系我吗？”
托托彻底褪去了温情的伪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坐直了身体，重新端起咖啡杯。这一次，他可没有再维持那种刻意的放松姿态。
“Lin，”他说，语气变了，变得更加……公事公办，“你非常非常聪明。也具备其他车手不具备的资源，那我就直说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林辰。
“刘易斯是我们的一号车手，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接受这个定位的队友。你很优秀，但你……就是不够稳定。不是速度上的不稳定，而是——你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林辰耐心等着他说下去，反正没有“跳过”键的游戏又不是第一次玩了。
“铃鹿那一次，你没有执行车队指令。我们内部讨论过这件事，刘易斯的车组，和支持他的高层以及赞助商对这件事很有意见。”托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知道你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我也承认最终的结果证明你是对的。但F1不是一个人的游戏，Lin。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团队，一个能够协同作战的团队，而不是两个各自为战的天才。”
他看着林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那个可怕的赛季结束，尼科走了之后，我才明白，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你明白吗？”
林辰明白了，因噎废食的托托，此时更需要的是“二号车手”的定位，需要的是在让车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让车，在挡车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挡——而林辰，显然不是对的人。
“所以，”林辰点了点头，“明年是博塔斯。”
托托没有否认，“他更……合适。”托托斟酌着用词，“他了解自己的角色，也愿意接受这个角色。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刘易斯形成良好化学反应的人，而不是一个——抱歉，Lin，我必须这么说——一个可能引发内斗的天才。”
内斗……这个词从托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桌上。
林辰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和刘易斯“斗”。他只是想开车，想赢，想在赛道上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铃鹿那次，他让车了又能怎样？让刘易斯和马克斯一起过去了，然后呢？那对车队有什么好处？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这显然没用。
托托不是不懂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这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隔膜。
Lin的队友是刘易斯·汉密尔顿。已经是三届世界冠军，F1史上伟大的车手之一，梅赛德斯的招牌，英国媒体的宠儿，赞助商的金字招牌。
而Lin呢？在托托看来，虽然有非常强势的金钱与资源……
但他是一个华人小孩，不是欧洲甚至英国国籍，不是什么老钱背景，在目前以欧美为轴心的F1里，又缺乏足够大的商业价值，没有能让梅赛德斯为了他和刘易斯翻脸的筹码。
——除非将来F1将市场开拓到东亚，甚至中国……这才是托托·沃尔夫决定下放Lin回威廉姆斯沉淀的原因。
但是，托托依然感到晴天霹雳，太可惜了，尽管模拟器技术仍稳定合作，梅赛德斯依然失去了来自林辰父亲公司“回声科技”的巨额赞助，以及Lin的拒绝等待。
但一切就这么简单，一个华人，在欧洲车企，欧美与中东资本掌控的围场里，他很难翻过那张桌子。尽管他的天赋有目共睹。
只是因为这张桌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摆的……哇哦，一个赛车模拟器，游戏剧情背景做得这么写实复杂？但也因为这样微妙的演变，林辰才觉得其乐无穷。
“我明白了。”林辰站起来，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多余的负面情绪，“谢谢你的坦诚。”
托托也站起来，向他伸出手：“Lin，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你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车手。我相信无论你去哪里，是不是法拉利，都会有光明的未来。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调整。”
林辰看着那只手。其实托托在说“暂时的调整”时，心跳平均上升5%，右眼睑微跳0.2毫米，瞳孔轻微收缩——这些都是说谎的生理指标。
就连他头顶的状态栏也过分坦诚，托托可没那么高兴，可能早就忍受不了玩家的屡次忤逆。
但林辰没有再看那些数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托托远比自己修长的手掌。但托托的掌心一反以往的干燥温暖，林辰摸到了对方紧张的冷汗。
围场外的停车场里，马丁正靠在车边等着。看到林辰走过来，他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林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威廉姆斯。我早就知道的剧情走向，果然不出意外，他们想让我去威廉姆斯待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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