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声音。亚瑟看了林辰一眼,耸耸肩,走开了。


    林辰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了。可能夏尔会觉得自己是皮埃尔,或者……


    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上的一团NPC背对着门,亚麻色的卷发乱成一团,埋在枕头里。上面浮着夏尔的角色ID和不明朗的状态栏。


    林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夏尔。”哦NPC确实没反应,这时候就得查看一下状态栏了。


    “你的怒气值是0,悲伤值91,虚弱值38。”林辰说,“这是我的系统提示告诉我的,但我现在关掉系统了。你可以信任我的。”


    床上的团子动了一下。


    “接下来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可不是什么社交模块的辅助,”林辰看着那个乱糟糟的后脑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兰多说,NPC……哦不,人难过的时候都需要陪伴。所以我来了。”


    沉默……然后,夏尔翻过身。林辰错愕半秒——他认识夏尔·勒克莱尔五年了。


    从卡丁车时代第一次见面,那个留着贾斯汀·比伯同款时尚发型的摩纳哥少年,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或者驾驭赛车时锐不可当的傲气,棕绿色的眼睛像地中海一样清澈。后来发型换了,但那双眼睛始终如一。


    但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Lin。”夏尔的声音沙哑,象是很久没说过话,“你怎么来了。”


    林辰想了想:“因为你是我好友列表里置顶的那个NPC,在这个游戏里,第一个注意到我‘不对劲’的人。”


    虽然其实……真正的‘第一个’应该是兰多?但适当的谎言有助于增进与NPC之间的感情,开展剧情。


    不过这也不算谎言,林辰在卡丁车时期,是被夏尔主动拉进了朋友圈,和朱尔斯一起度过在欧洲的第一个圣诞节,会在马克斯跟林辰较劲时为他辩护,或许这是因为夏尔知道自己的‘不对劲’,才会这样善意相待。


    夏尔看着他清澈的黑眼睛,眼眶再次泛红。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知道的,在巴库之前,我爸爸……就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象是怕惊动什么,“癌症。很久了,但我们一直以为……以为能治好。”


    林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系统里没有【亲人离世】的应对模块。但这和朱尔斯那次不同,那次是暂时的悲伤,这次是永久的失去。


    “最后那天我在他床边。”夏尔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他握着我的手,问我,F1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说……”


    他停顿一下,喉结滚动,“我说,我已经拿到F1席位了。明年就能跑。”


    林辰只是静静看着他,一眨不眨。


    “这不是真的。”夏尔的声音颤抖,“我还没拿到。索伯有可能,哈斯也有可能在谈,但什么都没签。还没有正式的合同,我骗了他。我让他带着一个谎言走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林辰沉默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他——这个动作不在系统规划里。他只是觉得,本该这么做。


    夏尔僵硬片刻,然后整个人彻底软下来,像获得了某种期待已久的安全感,把脸埋在林辰肩上。他没哭出声,但林辰逐渐感到肩膀上的布料潮湿,感到夏尔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怎么会是谎言呢?”林辰的声音很轻,贴着他的耳边,“就像我每次在赛道上的预判一样灵验——明年我们就会在同一个副本里见面。”


    夏尔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更紧。过了很久,夏尔才松开,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看着林辰,红肿的眼睛里带上点微弱的光——


    “那你预感我会在哪儿?哈斯?索伯?”彻底把林辰当成了会用水晶球预言的吉卜赛人,巫师,或者算命先生。


    但林辰的游戏可没有剧情导览和资料片,他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为什么不是法拉利?”


    夏尔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别哄我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天真。法拉利没有席位……虽然朱尔斯的身体……”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铃鹿的事故之后,他一直没好全。很可能明年或者后年就退役,转到管理层。但……法拉利的席位,也暂时轮不到我吧。”


    林辰盯着他的眼睛:“无论是哪个阵营,明年你都会出现在发车格上。所以对你父亲而言,那不是谎言——只是提前的承诺。”


    夏尔抬起眼睛。就算有点缺乏睡眠,过度哭泣,依然光彩夺目。


    “但你要是说‘我已经拿到WDC了’,那才算谎言。”林辰的语气很认真,“但你是说F1席位?所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夏尔看着他,眼眶又泛红,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扯出一个很浅的笑:“你这种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人机。果然是你……”


    “有效就行。”林辰不置可否。


    夏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金黄。


    “带你去剪头发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我妈的店就在不远,摩纳哥地方很小,你头发也长了。”


    林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虽然没感觉有多长,但下一站是奥地利,所以以全新的人物造型驾驶梅赛德斯,或许也不错?


    勒克莱尔家的理发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夏尔和兄弟们的照片。


    夏尔的妈妈帕斯卡看起来温和善良,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看到林辰,眼睛亮了一下,用法语说了一串话。


    夏尔翻译道:“我妈说,你长得太好看了,像电影明星。”


    林辰有点无奈,虽然他加载了法语补丁,但夏尔偏偏想要当这个翻译。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哦。”之后用法语简单地回复,“您该看看您儿子的脸才对。”


    夏尔听着,耳朵尖有点红。帕斯卡却有些惊喜:“你是中国人?怎么会说法语?难怪夏尔总提起你。”


    夏尔低头整理理发工具,没看镜子,“行了,坐下吧,我给你剪。”


    林辰坐到转椅上:“你剪?”老天,他可不信任夏尔,因为对方在打游戏和踢足球上都展现了非常失败的天赋,似乎把所有的技能点都分配给了开车。


    夏尔拿起剪刀,绕到他身后,“想要什么发型?”林辰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黑发,想了想:“你以前那个。”


    “什么?”


    “卡丁车时期的贾斯汀·比伯同款。”


    夏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林辰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虽然很轻,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那个发型我留了不到两年,被我弟弟亚瑟嘲笑了三年。”他说,“你确定?你两周后还要开梅赛德斯呢!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这下被他的妈妈帕斯卡夺下了剪刀,“就是这样对客人的吗?夏尔?”


    剪刀在耳边响起细碎的咔嚓声。林辰闭上眼睛,感觉发丝轻轻落在肩上。果然还是夏尔妈妈的手艺更值得信任……


    “你居然还记得那个发型?”夏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发型数据被我标记为【时尚】。后来换了之后,就标记为【成熟】了。”


    夏尔笑了,这次笑声更明显一点:“你还真是……什么都记成数据。”


    “不好吗?”


    “非常,非常好。”夏尔的声音轻下来,“至少你不会忘记。”


    林辰当然不会忘记,他记得每一个五星角色的初始数据,记得每一次交手的走线误差,记得每一条赛道的摩擦系数。


    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些数据,可能比其他的更重要……难道其实并不是什么“轻度自闭谱系”,而是“超忆症”?


    剪完头发,林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帕斯卡的手艺确实不错,刘海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眉眼,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好看。”夏尔站在他身后,也在镜子里看他,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神采。


    帕斯卡也满意地端详着林辰,“甚至比照片上还好看,夏尔,多跟Lin学学吧。”


    林辰却不知道帕斯卡是想让夏尔学自己的什么……说话人机,把人噎死?至于开车,夏尔已经很厉害了?


    夏尔则移开视线,“行了,出去走走吧,我们别在店里碍事。”


    摩纳哥的下午,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经过奢侈品店的橱窗,经过停满游艇的港口,经过林辰在大奖赛周末略过的风景。


    夏尔踢着脚下的石子,“或许你大学毕业后会搬到摩纳哥,和我成为邻居,像很多车手一样……摩纳哥不只是赛道,摩纳哥是生活的地方。”


    林辰想了想:“我好像没怎么生活过。一直在打没有‘退出’键和‘暂停’键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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