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深知她动如雷霆的性子,打官腔的话刚到舌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动静,又咽了下去。
丛郁提着彦卿的领子,不由分说地要带他进来:“景元,怎么又把小彦卿关门外?”
难道是在做什么需要避开小孩子的事吗!他不允许!
混沌医师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好大一股血腥味,你都不嫌脏吗?”
椒丘撤下覆盖在笼子上的厚重幕布,笼内的景象立刻暴露在日光下,也暴露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
双眼猩红、嘴上带着口枷的狐人甫一见光,顾不上被刺激得落泪的眼睛,第一时间朝着几人恶狠狠呲牙。
如果不是四肢被紧缚的铁索限制着,恐怕早就直接扑过来发动攻击了。
“这是堕入白狼的月狂者,我们需要让他恢复理智,却一直无能为力。久闻丛郁先生医术超凡,不知能否出手缓解一二?”
白狼猎群,一支比步离人更加嗜血凶残的狐人部队,他们以身陷月狂、燃烧生命为荣。
丛郁推了推墨镜,目光却先看向飞霄:“我还以为病患另有其人。”
貊泽手腕微动,指尖已经扣住了暗器的边缘,随即被椒丘硬生生按了回去。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丛郁浑然不觉:“我认识的上一个天缺者将治愈眼疾当成了执念,还以为天击将军也是如此。”
彦卿此时才想起,飞霄身后空无一物,不似椒丘那般,拥有一条存在感极强的毛茸茸大尾巴。
飞霄挑眉一笑,态度倒是豁达:“这有什么?还省了我打理毛发的功夫!还是先看看他的情况吧。”
高马尾甩出凛冽的弧度,她将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白狼踩在脚下,拉紧锁链,使他在被迫抬头的同时动弹不得。
椒丘退开一步,刚好给丛郁让出了一个可以安全接近笼子的位置:“先生还请小心,这只狼崽子爪牙利得很。”
丛郁随口道:“再利还不是被你们给拔了?”
平心而论,纵使沾染血污、形容狼狈,也无法掩盖狐人本身的好皮相,何况这一只还拥有不同常人的尖锐气质。
丛郁上前,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双被愤怒和仇恨扭曲了的眼睛,“景元,你只需要他恢复理智吗?”
言下之意是他还能做到更多?
飞霄下巴一点,示意景元自便。
“哦?”景元眼眸微暗,“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俘虏命不久矣,身体情况受不住严刑拷问,曜青将他运过来也只是试试水,没想到罗浮这边还真有办法。
“我是医生嘛,当然是建议用药啊。”丛郁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转头看向景元,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要试试吗?难得遇到这么合适的人选。”
[试药]一事在仙舟上并不多见,可两位天将在此,再不多见也见过不少了。
飞霄松了松力道,给俘虏留了一点喘息的余地:“怎么说?”
“混沌医师擅长治疗心理疾病。”丛郁微抬下巴,仿佛正得意洋洋展示自己漂亮尾巴的孔雀,“而我是个全才,反过来让他的内心生点有问必答的小毛病,也没什么难的。”
想起来什么,他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失败的可能性,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飞霄略一思索,接受了这个提议。
反正眼看白狼就要死于月狂之症,死马当活马医倒也没什么。
片刻后,景元接过丛郁写的药方,吩咐彦卿去取来,“我竟不知丛郁还会这样的手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丛郁勾唇一笑:“嗯……那还挺多。”
第33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一天
椒丘仔细看过那张药方,里面的药材虽不算奇特,但无论他如何排列组合,都推导不出其中正确的药理。
想必这君药的选用,还得依靠混沌医师的独门手段。
丛郁和景元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去查看白狼俘虏的状况。不过他们之间那份亲近的姿态做不得假,方才那句挑衅,果然是在为神策将军抱不平吗?
想到刚进来时,那名少年骁卫脸上明显的防备神情,椒丘不禁轻笑一声。
他身为幕僚,都从飞霄的举动中察觉到些许天将之间的谋划,神策将军实在谨慎,对身边之人竟是三缄其口,半分风声也未曾透露。
神策府内常备医士与药房,彦卿很快便抱着一堆药材折返回来。
椒丘摇着羽扇,四处寻找着可能存在炉子的地方:“我也略懂一些药理,不如让我来给先生打个下手?”
“不必了,我怕到时候一不小心,顺手把连你也一块儿炼进去。”丛郁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将它们一股脑扔到俘虏身旁,“狐人——不也可以是药吗。”
景元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话确实有些过分了。狐人最痛恨步离人将他们当作奴隶驱使,同样也厌恶对方用生灵血肉来炼药的行径。
丛郁也是长生种,不可能不清楚双方过往的恩怨,如今这般言行,必定是有意为之。
还有些念头似乎也想跟着冒出来,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景元压下脑子里面纷乱的思绪,对飞霄轻轻摇了摇头:“先生这是何种手法?景元似乎还未见过。”
飞霄心中了然。
若是神策将军想要包庇偏袒,绝不会转移话题,反而会先出声训斥一番,那样的话,她也只能就此作罢;而如眼下这般按下不表,则说明还有其他的顾虑。
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混沌医师无疑是个危险人物,但这份危险并非源于自灭者的虚无,而是藏在更深之处的某种东西。
飞霄看向丛郁的目光中,审视意味又多了几分。
白狼猎群与狐人同宗同源,丛郁既能操控白狼的心智,狐人自然也抵抗不了,那有这一系列前摇就算不上什么麻烦事了。
“我也没试过。”丛郁起身走到白狼面前,掌心升起黑色的光晕,将面前一块区域笼罩在内,“失败了就只有出诊费,要是成功,你可别忘了再给我加一份奖励哦?”
景元在这方面小气得很,一段时间过去,零零散散只给加了五分,他可不得抓住每一个机会嘛。
被光晕笼罩的狐人上刑的时候都没示弱,此刻却发出止不住的颤音,想来是疼得狠了。
丛郁下手一向如此,别管治疗过程如何,能把人给治好就行,若非病情严重,旁人大多都不愿意挂他的号。
就连景元重伤的那段时间,也不可避免地吃了好些苦头呢。
大白猫咂咂嘴。
今天晚餐再加一杯浮羊奶吧,配个小火炉吃锅子,冷了也能随时热……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丛郁回忆有了新的动作。
他取下墨镜,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白狼身上时,后者身体明显颤抖一下,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怕的人物。
丛郁凹了一下角度,露出自己帅气的侧脸,景元正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大显神威呢!
“看着我。”
白狼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混沌的眼眸,本就略显涣散的瞳孔凝实了几分,甚至还浮现出些许泪意。
“恩主……”沙哑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虔诚。
椒丘皱起眉头,对这个称呼十分不喜,刚想侧身询问,却被貊泽挡住视野,低低的气音钻进耳朵:“别看。”
办完事儿了的丛郁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找到景元的方向,脸上写满骄傲:“好啦,现在问他什么,他都会说的。”
景元道了一声谢,随即冷酷无情地将大功臣赶了出去。
手一挥,门一关,只多给了丛郁一个眼神。
丛郁不可置信地扯着彦卿的袖子,哀怨道:“你师父好不讲道理!”怎么用完就扔啊!
彦卿有心为自家将军辩解,可丛郁先生看上去实在伤心,那张被墨镜遮挡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丛郁先生这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哈哈,两位将军自有军机要事相商,我等便在外等候一二,又有何妨?”椒丘面上笑意不减,身后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实在非同寻常。
丛郁一言难尽地看着椒丘。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事儿吗?怎么,你也在追你家将军?
不透明的墨镜掩盖了他眼神的含义,椒丘无从辨别,可惊讶的情绪却是真的,“丛郁先生,左右我们现在也无事,不知可否请教一番药理?”
万一真的能对飞霄的月狂之症有用呢?
学问总是不厌其多的嘛。
室外,几人聊天还算流畅;室内,随着白狼消息越吐越多,气氛逐渐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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