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目前是雇佣关系。”丛郁微微抬头,意犹未尽地收回相机,“你不回来吗?”


    一片死寂中,浮烟语气古怪,“能让岁阳吃撑的情感……啧啧啧,你这人还真是有些蹊跷。”


    他可看出来了,那个十王司的判官很在意这个人安危与否,自己接下来大概是要在监狱里被关个几百年,要是在那之前能挑拨一下这些人的关系也不错。


    “寰宇间无数奇才怪杰竞出,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漆黑的光线从混沌医师掌心升起,无声无息地缠上岁阳堆里的其中一只,不容拒绝地将它分了出来,“想来,也是你见识太少的缘故吧。”


    浮烟气急:“你……!”


    “既是输了,便该有输家的样子。”景元侧身一步,将那些射向丛郁的不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随即回头示意,等候在一旁的寒鸦与雪衣立刻上前,将浮烟押解带离。


    “辛苦各位一路辛劳,各项奖励已在安排筹备。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经过丛郁身边时,景元的脚步顿了顿,还未开口,唇边已先染上几分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丛郁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两人间的小秘密:“丛郁先生能否与我一同回住处?虽说此次大胜,但我实在担心旧伤会因此牵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本就敏感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


    丛郁的动态视力向来出色,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景元瞳孔边缘那一圈被日光染透的琥珀色,温暖得令人无处回避。


    “好。”


    景元笑了笑,嘴角为这意料之中的回答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丛郁喉头微紧,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在他前方,白发青年束起的半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在破开云层的阳光下划出碎金般的光泽。


    丛郁抬起相机,摁下快门。


    取景框里,景元正侧身站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近乎透明的白发宛如快要化掉的糖丝。


    在来到罗浮之前,艾利欧曾告诫过他,若执意如此选择,未来将会面临生死劫难。


    他向来是愿意做最坏打算的。


    若当真有一死,将这些永不褪色的记忆充做陪葬品,似乎也不错。


    回到神策府时,偏院的守卫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开着一条缝的大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主人,有人来过。


    丛郁看向景元,询问之意溢于言表。


    景元似是不好意思般微咳一声,“彦卿的风筝不小心飞了进来,我便擅入寻找了一番,丛郁,你不会怪罪于我吧?”


    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探过来,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却仍然存在的期待。


    丛郁心一软,无奈道:“……自是不会,将军随意就好。”


    住进来这么些天,彦卿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从未看见他爱玩这些符合他年纪的东西。


    “怎么如此生分?”景元声音靠近,“不是答应我叫我名字么。”


    一点都不生分的大白猫推门而入,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往待客厅走。


    丛郁一愣,在这里?


    再跟上去时,景元已经在客厅中坐好,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


    罗浮行商往来数千载,深谙待客之道,拨给丛郁居住的偏院各类装设一应俱全,从客厅向外望去,一切风光尽收眼底。


    当然,也能看见那间与今早痕迹不同的次间房门。


    “景元……”


    找风筝也不用找进室内去吧?还是说那风筝也长出血肉,学会钻缝了?


    丛郁刚回头,一张放大数倍的精致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撞得他大脑空白,呼吸都害怕惊扰这份距离般一停,“怎么了?”


    景元手指夹起一张小卡,卡片在他指尖翻了个身,正对着丛郁,不甚清楚的画片后,是每一根睫毛都明晰可辨的真人。


    “丛郁,你……喜欢我,对吧?”


    凡所行动,必留痕迹。


    无论如何遮掩,对方都有可能察觉到他的调查。


    ——不如顺势而为。


    丛郁偏过头,却先拿回了那张卡片。


    仔细辨认清楚是哪一张后,他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你弄乱了我摆了三天的谷子阵型!”


    景元:“?”


    活生生的本人就在眼前,居然还在纠结周边的事情?


    这份喜欢的水分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摘下丛郁的墨镜,随手挂在对方胸口,露出那双无机质的异色眼睛。


    丛郁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景元挥了挥手,确认已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果然,即便被虚无之力侵蚀,这双眼睛至少还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丛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过近的距离让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他面上那副风轻云淡的伪装瞬间瓦解。


    “不说些什么,先生是在害羞?”


    丛郁抓住景元还没放下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温暖的体温让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将军想听我说什么呢?”


    让他不必生分,自己却一口一个“先生”的喊着,不过以景元的声音无论怎么来都很好听就是了……嗯?


    丛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书——难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


    景元眼眸微沉:“我想听的有点多,你都会说给我听吗?”


    ——想听你说来罗浮的真实目的。


    提到长生,就不可能绕开丰饶。


    这位想要延长寿命的混沌医师来得真是时候,刚好选在了丰饶令使盯上罗浮的节点。


    就当他是在做有罪推定吧。


    丛郁曲起指节,轻轻摩挲着那只勾指手套前端的金属环扣,拇指从手套边缘缓缓探入温热的掌心,“嗯……这叫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墨镜被取走,他无法实时查看攻略,即便那攻略早已卡在某个进度。


    丛郁记得圣经中对应的段落,只是在犹豫……这是否算作景元的内心神秘事件呢?


    他前面的步骤都认真完成了,就算跳过这一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景元微笑着加大了握力,将丛郁那根还在掌心摩挲的拇指稳稳地扣住。


    不好意思?那此刻紧握着他手不放的人是谁呢!这种黏腻的感觉,和……和什么东西有些相似?


    思绪再次中断,仿佛即将完成的油画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抹去了每一笔色彩,只留下一张洁净如新的画纸。


    景元捏着丛郁脸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无碍。


    只要抓住这个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相迟早会向他展露全貌。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办?或者说,你本来就想让我知道?”


    玉兆系统后台显示,丛郁曾有过购买房产的想法,搜索时间集中在他刚到罗浮的那几天,频率相当高。


    但在接受他的安排住进来后,就再也没有搜索过相关词条,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架势。


    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总得拿出些价值来交换吧?


    丛郁偏过头,嘴唇贴在被黑色勾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轻轻啄吻着,感觉到的抗拒力道微乎其微,一双无神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哎呀,被你发现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景元?”


    混沌医师扣住景元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迹象,本该暗沉无光的虹膜深处好似燃起灼灼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景元沉吟不语,等那只手一点一点收得更紧,快要耐不住有下一步动作时,才悠悠出声:“嗯……判你缓刑吧。”


    平心而论,丛郁的长相不错,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长在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位置上。


    他姑且不算吃亏。


    丛郁缓慢眨眼,如同确认什么一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刑满释放呢,审判官大人?”


    “当然是看你表现了。”景元抽出手来,勾住丛郁脖颈,轻轻一带,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又在后者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囚犯先生。”


    大白猫在丛郁心尖上挠这么一道口子,随后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


    丛郁捂着脸,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懊恼不已。


    他刚才真该及时偏头的!


    看他表现……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比蜜饯更甜蜜的气息从心尖漫到喉头。


    该死的,上一餐吃撑了还在消化中,没办法去找合适的礼物,这边也不能走太远,至少得留在景元跟前才行。


    丛郁摸索着戴回墨镜,正想找人询问时,想起卡芙卡说的“真心实意”,顿时又将念头打消。


    言灵师可比他通晓人心多了,接受专业人士的建议准没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