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白露问了,他就尽量以最清晰的方式回答:“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总之就是凭直觉配药,你听懂了吗?”


    白露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我就知道我不擅长当老师!”丛郁一把捂住脸,悲愤不已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彦卿干巴巴地安慰他:“人都各有所长嘛,先生不必自责……”


    丛郁立刻放下手,脸上连半点阴霾都找不到,“你说得对,做人确实不该内耗。”


    所以——外耗一下其他人好了。


    “小白露,解读药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


    白露握紧拳头,两眼放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丹士吗?”


    能像是前代丹士长,带领团队编纂出《要药分剂》一般的传世著作?


    混沌医师推着墨镜,轻轻笑了一声:“不,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


    白露突然泄了气。


    原来是在哄她玩啊……


    她低下头,爪子在笔记的边角上抠了抠,抠下一小片纸屑。


    什么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最无能的龙尊还差不多!


    她抱着尾巴上的尺木枷锁,正打算继续翻笔记时,手腕被握住了。


    挂在上面的黑白珠子随重力晃动两下,又被细致的绳索拉回原位。


    没等白露感受到疼痛,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东西时,丛郁便已松手。


    “谁教你的编绳手法?”


    白露扬起下巴,“哼,本小姐生而知之!”


    丛郁撑着脸,一点都不客气地开口:“那生而知之的龙女大人可不可以也送我一条?要金色的!”


    白露自然满口答应,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道得意的弧线。


    终于找到回礼的机会了!


    虽然编绳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总归是个良好的开头,等再过些时日,她肯定能拿出更配得上丛郁送给她那份力量的礼物!


    “可否让我也沾个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了过来。


    盘靓条顺的九成新大白猫靠在栏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如此精美,若是能求得一条,日日把玩,便是景元荣幸之至了。”


    彦卿挠挠脸,秒跟上话:“那、那彦卿也讨一条?还望龙女大人允准。”


    白露被捧得脸上一红,声音拔高了八度,“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只是随手做的小玩意儿,想要的话过两天给你们就是了!”


    丛郁送的那两颗珠子太过重要,自己平日里又喜欢上蹦下跳的,揣兜里也不放心,便拆了几根平时攒下来的穗子,将珠子系在手腕上。


    如此一来,既防止丢失,又方便使用力量,一举两得!


    等女孩从志得意满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准备再接受一轮夸奖的时候,面前只剩下彦卿了。


    “他们俩呢?”


    少年骁卫以指为梳,整理着自己被两个坏心眼大人接连揉乱的头发,“进去谈事情了啊。”


    白露鼓了鼓嘴:“哦。”


    她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又看看那扇再次紧闭的门。


    算了,反正早就习惯了。


    衔药龙女坐回原位,捧着笔记,继续研究那个“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的方子。


    “咔哒”一声。


    房门再度合上,将里外的世界分隔开来。


    景元打了个哈欠,顺手为丛郁斟了一杯茶之后,又回到了还留有温度的床上。


    “抱歉,”他的声音含糊了几分,像是被枕头吃掉了一半,“我实在是有点累。”


    蓬松的头发衬着惺忪的睡眼,看上去柔软极了。


    谁会拒绝一只刚睡醒的猫猫的撒娇呢?


    反正丛郁不会。


    他轻轻拉着凳子,力求不要发出太大声响,悄悄将自己与景元之间的距离又拉进了一点。


    混沌医师微咳一声,将那点心思压了回去,撩起景元的袖子,装模作样的开始把脉,“挺好的,就喜欢你这种不会在医生面前隐瞒病情的患者。”


    宽松的寝衣堆出柔软的褶皱,去除臂甲后的手腕骨骼分明,线条利落,透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清瘦感。


    景元姿态闲适,整个人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手臂随意地搭在床沿,完全没有因为脉门被他人扣住而紧张。


    对方并起的手指与其说是在把脉,不如说是在抚摸,指尖从腕骨滑到脉搏,又从脉搏滑到掌根,此刻都快偏到掌心去了。


    皮肤上泛起一阵轻微的痒意,景元忍不住开口,声音含着促狭的笑:“医生,我的情况如何?”


    丛郁陡然收回手,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将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尖上残存的温热触感,“很好,再多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气血充盈,生机盎然,脉搏稳健有力,任谁也看不出才受过一场重伤。


    ——偏偏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景元眼眸微敛,目光从丛郁背在身后的手上掠过,又落回到那张被墨镜遮住半张的脸上,“先生为我罗浮付出良多,说来真是惭愧,景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他看向那副墨镜,作势欲摘,“连先生这双眼睛也……”


    景元的动作很慢,慢到丛郁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后者没有躲,而景元的指尖也没有落下。


    “可以吗?”他问。


    丛郁没说话,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墨镜被摘下,青年眯起的眼尾上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或许是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混沌医师的体温较常人更低一些。


    景元的指尖落在因他触碰而微微颤动的眼皮上,轻声问道:“直视虚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在他昏迷之后,尚未彻底离去的幻胧吸收了建木溢散出的些许气息,企图再度发起攻击。


    没有放下警惕的无名客拦下了这道偷袭,随之赶来的混沌医师伸手在脸上一抹,掷出两颗突兀出现的球体,将幻胧最后的形体打散。


    这段记忆是星穹列车刚刚为他拼凑起来的。


    三月七惟妙惟肖地模仿了绝灭大君当时喊着“焚风”时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瓦尔特也补充了一句:“还有虚无。”


    符玄带来的报告显示,建木的根系已被虚无能量侵蚀,其盘踞范围比之前小了不少。


    再加上白露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个小物件……


    那,应该是一双眼睛吧?


    第22章 当混沌医师的第二十二天


    部分长生种的自愈力可以强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有些人长出眼球或许需要十天半个月,而有些人或许只需要几息。


    那双眼睛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眼眶里,但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白露的手腕上,被细细的绳索系着,像是两颗还活着的星星。


    这就是分享力量所必要付出的代价吗?


    景元的指尖还停在那片眼皮上。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待着,一个低着头,一个半靠着枕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很冷。”


    丛郁轻声开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整个人被倒浸在冰水中,一点一点失去知觉。先是身体,然后是声音,到最后——就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存在了。”


    他的睫毛在景元指尖又颤动了一下,“最可怕的不是冷,而是开始觉得冷也没什么不好,就这般消失也没什么不好。”


    一切都没有意义,连存在也不复存在。


    虚无的歧路不外如是。


    幸好……


    丛郁微微偏头,声音恢复平常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别摸了,再摸下去是另外的价格。”


    他眨了眨眼,那双终于露出来的异色眼眸混浊又清透,泛着玉石般的无机质感。


    景元收回手,“罗浮百废待兴,身为将军,我自然得以身作则,削减些开支了。”


    丛郁闷笑两声,“你不好奇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好奇,你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愿,景元也不会强求。”


    ——好一手以退为进。


    丛郁阖眸,再次戴上墨镜,“只是如同壁虎般断尾求生的丑陋姿态罢了,说出来都怕污了将军的耳朵。”


    将大半虚无能量压制进眼球,再佐以焚风的力量与之抗衡,濒临崩溃时取出,如此反复……吗?


    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的行为,但若是延长的寿命中,寻到了其他存续下来的办法呢?


    景元压下心中思绪,笑着开口:“分明瑰丽如星辰,何谈丑陋二字?”


    他说话总是这样,丛郁想。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却能叫人感受到自己似乎正被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


    丛郁无法抑制地勾起嘴角,视线落在那双灿烂的眼眸上,“再怎么转移话题,将军也是得喝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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