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之人的其他感官往往远超常人,丹枢其实也感到有些不适,但她并未表露出来。


    丛郁揉了揉鼻子,“不用了,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适应。”


    他查阅过病例记录,这位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除了那些扎根于血肉之中的枝叶,其外在还呈现出类似魔阴身的症状,这让病人终日郁郁寡欢,不仅不愿配合治疗,甚至还产生过前往十王司接受审判的念头。


    医身容易,医心却难。


    不过,这恰好是混沌医师所擅长的领域。


    丛郁伸出手,轻轻覆上花丛中那双目光空茫的眼睛,掌心浮现出一圈仿佛能吞噬所有光芒的黑色虹晕,温声道:“睡吧,等你醒来,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病人那双不知睁了多久、早已干涩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缓缓闭上了。


    连接花枝内部的仪器突然发出警示音,丹枢侧耳倾听着医护人员汇报的各项数据,这位即便是使用重药也抗拒入睡的病人,终于得以安宁。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欢呼。


    丹枢弯起嘴角,由衷为又一条生命被挽回而感到喜悦,“数据记录完毕。在下代表丹鼎司全体人员,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既然已经出手,丛郁便决定干脆把那些花枝也一并处理掉,至少这样鼻子就不用再遭罪了。


    “好说好说。”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忙碌了一整天,骨头都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是说长生种都习惯慢节奏的生活吗?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呢?


    似乎察觉到他心中的疑问,丹枢脸上带着歉意说道:“实在是病情危急,才耽误了您不少时间。我已在尚滋味设宴,为您接风洗尘,虽然有些迟……”


    话未说完,饿得发慌的丛郁便握住了她的手:“不迟!一点都不迟!我们快走吧!”


    丹枢沉默片刻,用更用力的力道反握回去:“……没问题。”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负责记录的丹士,此刻脸上有些茫然。


    刚才好像……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杀气?


    宴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丝毫看不出杯中的液体其实是零酒精的饮料。


    “等会儿回去还得写报告呢,丹士长大人查得可严了!”一位医士悄悄凑到丛郁耳边,脸颊因热气熏染而泛红,“对了,你怎么还戴着墨镜啊?这样多不方便……”


    丛郁轻轻避开他的手,解释道:“取下它才是真的不方便,我啊,现在也是个盲人呢。”


    丹枢捕捉到他那几乎被喧闹声淹没的后半句话:“来仙舟也有求药的想法,可惜……”


    可惜连医术最高明的丹士长都是个瞎子。


    丹枢在心里默默补全他的未尽之语,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了几道血痕。


    类似的话语,即便听过无数遍,她依旧无法释怀。


    酒……饮料过三巡,陆续有人离席出去透气。


    丛郁端着一杯浮羊奶,走到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语气幽幽:“丹士长大人,您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第3章 当混沌医师的第三天


    一阵风拂过,那缥缈得仿佛会随时消散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实质般的寒意缠上了脖颈。


    “丹枢不敢。”


    危险的气息愈发逼近:“不敢……还是不想?我看你胆子分明大得很,世人皆避绝灭大君而远之,生怕一星半点的[毁灭]沾染己身,你却反其道而行,甚至与她达成合作?”


    攥紧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掌心下那道鲜红的血痕暴露出来,随即又在某种近乎禁忌的力量作用下,迅速复原如初。


    丹枢猛地抽回手,“少焉大人恕罪,丹枢这就撤走人手,从今往后,药王秘传众莳者都听凭您的吩咐……”


    她心中愤恨不已,却还是极力压低了声音,以防被旁人听见。


    “不必,照旧便是,我可不是为了专程夺你的权才来这一趟的。”


    声音的位置发生了些许变化,丹枢仔细分辨着,少焉此刻应当是转向了……神策府的方向?


    果然如传闻所言,他对那位由妖弓祸祖赐福的天将,怀有极深的恨意。


    丹枢心念一动:“明日的会谈,是否需要在下帮您想办法推掉?”


    “不,”如毒蛇吐信一般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甚至能从中听出几分期待,“我需要见他一面。”


    “……在下明白了。”


    开玩笑——


    丛郁皱起眉头,将杯里已经凉透的浮羊奶一饮而尽,一边吐着舌头驱散口中的苦味,一边打开手机,找到那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内测资格的【恋与欢愉】。


    这是二相乐园目前最热门的游戏,只要输入心仪对象的性格喜好,它就会给出相应的攻略建议,相当智能。


    不过,或许是太过智能了,必须录入攻略对象的信息,正式登录后才能与其他插件兼容。


    游客模式下,只能看到这样一句话:[嘎啦给木里就是这样的!]


    具体是怎样也不说清楚,人工智障!


    翌日。


    丛郁起了个大早,满心欢喜地来到丹鼎司的议事厅,期待着与景元的第一次见面。


    “早。”


    陆陆续续到来的医士们互相打着招呼,大家对丛郁的态度都还算友善。毕竟,他既愿意分享医学知识,又与内部的职级评定不相关,实在没有产生矛盾的必要。


    玉络摊开记录本,随口说道:“新衣服?很好看。”


    昨天还是一身明显化外民装束的青年,今日换上了罗浮的衣饰,更显得身形挺拔修长。


    丛郁拉了拉衣领,笑容更加灿烂了:“是吗?那就好。”


    比常人更重几分的脚步声响起,丹枢经过丛郁身边时微微摇了摇头,等他再看过去时,丹士长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表情。


    丛郁很快就明白丹枢摇头的原因了。


    会议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一道蓝光闪过,白发将军的投影出现在座位上:“景元没有来迟吧?”


    丛郁的嘴角明显下降两个像素点,瞥了一眼投影的加载进度——哈哈,还是零。


    可恶!怎么是用投影啊?


    “丛郁先生,欢迎来到罗浮。”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于是被点到名字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景元在这场会议中只是作为见证者,发言不多,丛郁还想多听他说几句话:“是回到罗浮。我很小的时候,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哦?是景元失言了。仙舟向来欢迎所有人,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旅客,还是久别归来的游子。”


    景元语气温和,“丛郁先生可有在罗浮常住的打算?”


    丛郁点头:“有的有的。”


    景元屈指一点:“既为同胞,丹枢,还请将接待规格提升一级,如何?”


    丹枢顿了一下:“……遵命。”


    原本记录在文件上的待遇是第二级别,但她其实准备私下按最高规格来安排,既是示好,也是对之前行为的一种补偿。


    没想到现在却被另一人抢占了先机。


    在双方都有合作意愿的情况下,会议很快结束,由于其中一方来得太快,那些原本根本没有商量过的条款也一一得到了落实。


    丛郁希望能延长交流时限,目前的两年时间,对于长生种而言实在太过短暂。


    “先生有此心意自然再好不过,”丹枢接过话头,“这只是留出的缓冲时间,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还有很多动手的机会,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景元了!引起怀疑还是小事,别耽误了她的大业!


    丛郁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日久生情嘛。


    眼前突然弹出一段极具冲击力的文字,【恋与欢愉】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


    仅仅是从0到1的数字变化,却是一次质的飞跃!


    丛郁定睛一看:[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多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送礼物……]


    他没有再看后续内容,视线越过墨镜,转向投影所在的方向时,发现景元早已离去。


    完蛋,第一步就遇到了阻碍,该怎么办?


    -


    景元睁开眼,视线迅速扫过丛郁,比起玉兆中传输的影像,终究还是亲眼所见更能帮助他做出判断。


    青年周身萦绕着死寂的黑与白,嘴角却偏偏带着笑意,生生为他添了几分别扭的鲜活感。


    这般强烈的对比……景元思维发散,不禁想起梦中那抹格外醒目的红。


    ……红色?


    景元此生见过的红色不计其数,印象深刻的却仅有寥寥数种。


    镜流含着笑意的双眸、丹枫上扬的眼影、应星耳坠摇曳的流苏,还有……白珩惨死后,那流淌一地的鲜血。


    他自认心态平和,但每当想起这些故人,胸口仍会不由自主地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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