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一丝本能的紧张和厌恶闪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卡座旁边的角落。


    厉枭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接电话的背影,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了敲。


    “王哥。”


    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隐约飘过来一些。


    厉枭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下个月的利息我……什么?”


    江屿的声音忽然顿住。


    他的背脊僵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转给谁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厉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江屿站在原地,背对着厉枭,一动不动。


    厉枭能看到他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足足一分钟,江屿才转过身,走回卡座。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厉枭。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但厉枭能感觉到,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火光。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


    “你把我欠高利贷的债权,全买过来了?”


    江屿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嗯。”


    厉枭放下酒杯,坦然承认:


    “省得他们每个月烦你。现在我是你唯一的债主了。”


    他以为江屿会如释重负,至少会松一口气。


    毕竟,比起那些不择手段的高利贷,他这个“债主”显然“温和”得多。


    但他错了。


    江屿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冷,带着浓重的讽刺。


    “唯一的债主……”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所以,我现在连本带利,一共欠你多少钱?”


    “本金加利息,二十五万。”


    厉枭报了个数字。


    江屿点点头:


    “好。我会还你的。每个月还多少,怎么还,你定个还款计划。我会按时打到你账户。”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就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借贷。


    厉枭皱起眉:


    “我不缺那点钱。”


    “但你买了债权,就是债主。”


    江屿看着他,眼神锐利:


    “请把账户给我,我会按月还钱。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陪你三小时,算是……抵一部分利息。你觉得够吗?不够可以加时长。”


    厉枭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江屿的意思。


    江屿要把这笔账算清楚,把“债务”和“陪伴”明码标价,划清界限。


    “江屿。”


    厉枭站起身,他比江屿高半个头,靠近时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非要这样?”


    “那应该怎样?”


    江屿仰头看他,不退不让:


    “感激涕零?觉得你把我从高利贷手里救出来了?然后心甘情愿当你的所有物?”


    他扯了扯嘴角:


    “厉先生,你只是从一个债主,变成了另一个债主。区别只在于,你比王哥更有钱,手段更高明,也更懂得怎么让我……无法反抗。”


    厉枭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伸手,一把扣住江屿的后颈,将他拉近。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呼吸交缠。


    “如果我说,我没想当你债主呢?”


    厉枭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人渣威胁你,找你麻烦呢?”


    江屿睫毛颤了颤,但眼神依旧冰冷:


    “有区别吗?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的欠条在你手里,我妹妹的前途在你手里。我还是要每天晚上坐在这里,陪你喝酒,听你差遣。”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比他们更贪心。他们要的是钱,你要的是人。”


    厉枭的手收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江屿脖颈处皮肤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这个距离,江屿的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却冷得像冰。


    第12章 还债


    “我要的是人?”


    厉枭重复了一遍,忽然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江屿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神戒备。


    “行。”


    厉枭重新坐回沙发,姿态恢复慵懒,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幻觉:


    “就按你说的。债务是债务,你陪我这三个小时,算抵一部分利息。具体抵多少,我说了算。”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江屿看着他操作,眉头微皱。


    几秒后,厉枭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份银行APP的转账记录,金额二十五万整,收款方姓名正是那个光头王哥。


    转账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厉枭收回手机,又操作了几下,推到江屿面前。


    “加微信。”


    江屿看着屏幕上那个二维码,没动。


    “需要我说第二遍?”


    厉枭的声音沉了下来。


    江屿慢慢拿出自己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厉枭很快通过。


    下一秒,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债权转让协议电子版发你微信了。”


    厉枭语气平淡:


    “从现在起,你欠我二十五万。至于怎么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屿,目光在江屿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


    “第一,白天别送外卖了。”


    江屿一愣,下意识反驳:


    “那不行。”


    “风吹日晒的能挣几个钱?”


    厉枭语气里带着嫌弃:


    “还影响晚上调酒状态。我看着烦。”


    “我需要钱。”


    江屿生硬地回答,手指在身侧蜷紧。


    “那就晚上在酒吧好好干。”


    厉枭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我跟你经理说过了,从这周开始,你的时薪涨百分之五十。涨的部分,抵你白天送外卖那点收入还有余。”


    “我不需要——”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


    厉枭声音沉下来:


    “别忘了,现在我是你债主。债主有权利要求债务人保持良好的‘还款状态’。你累得半死病恹恹的,万一猝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江屿被这套强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卡座顶灯的光线在厉枭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刻锋利。


    厉枭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靠回沙发,继续道:


    “第二,晚上在这陪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当然,你可以放心,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在江屿脸上逡巡:


    “我最多就是……想看看你别的表情。别整天死气沉沉的,这利息抵得不划算。”


    “你……”


    江屿胸口起伏,觉得厉枭简直不可理喻。


    “有意见?”


    厉枭挑眉,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有意见可以提。不过提了也没用。”


    他拿起江屿刚才调好的那杯教父,喝了一口,皱皱眉:


    “太苦。换一杯,要甜一点的,但别太腻。”


    江屿站在原地,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小推车旁,沉默地重新清洗工具、挑选基酒。


    厉枭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江屿今天穿着酒吧规定的卡座服务生制服。


    白衬衫,黑马甲,黑色西裤。


    衬衫布料不算高级,但熨烫得平整,扎进裤腰里,勒出一截细瘦却柔韧的腰线。


    马甲是修身的款式,背部的肩胛骨随着他调酒的动作微微起伏。


    厉枭看着,忽然想起那晚在别墅,掌心贴在这片背脊上时感受到的体温和颤抖。


    他确实用买下债权的方式把江屿绑在了身边。


    但他刚才说的,也是实话。


    他看到手下人送来的资料里,江屿那密密麻麻的打工时间表,看到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照片,看到医院开的劳累过度建议休息的诊断书……厉枭盯着那些字,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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