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翻着奏报,头也没抬,随口道:“待那头安生了,孤就找个闲暇,带你们俩回北境看看去。你不是一直惦记小叶子和白眼狼?正好一道去瞧瞧。”
叶勉乐道:“那敢情好——我还叫小叶子给我拉冰车!”
太子:“小叶子年纪大了,你少折腾他,叫你哥白眼狼给你拉。”
叶勉无奈,“我怎么和它成兄弟了?”
邶云霁轻笑,随即咳嗽了几声,叶勉面带忧色,“要不要让太医再换个方子?药喝了好几日,我瞧你咳嗽也不见轻,精神倒越发不济了......”
庄珝听罢也蹙眉道:“若是不便再叫太医诊治,就出宫来公主府走一遭,我叫我府上的府医,重新给你瞧瞧。”
太子又咳了两声,摆手道:“无碍,本该好了的。前几日夜里贪凉,叫宫女在寝卧里多摆了两个冰盆,受了寒,这才又重了些。”
叶勉看太子脸色苍白,眼中也无神采,又咳嗽不断,便自行做主把案牍上的公文全都收了起来,又吩咐宫人端茶点来。
几人茶歇吃起点心来,庄珝说起外头的事,“梅家的案子,你们东宫还是要尽快了结才是,如今梅氏一族利用修典,为二皇子造势一事,已经露至御前。如若你们查得全部实证,就算皇舅舅后面能保下容王性命,也少不了个圈禁。”
“而梅家借修典舞弊、结交藩王、私造祥瑞图谶,哪一条都够他们灭族。他们上下几百口人,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时日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叶勉叹道:“哪里是东宫不想呢?只是梅家和容王那边实在鸡贼,将各色证信毁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能查的,只剩下那些已经定稿付梓的修典文本。可要从几千卷书里,一页一页地比对查录,没个俩月是不能成的。”
庄珝思忖后,又给他们出了些主意,俩人说话说得热闹,却不见太子出声。
叶勉咽下去嘴里的点心,去瞧太子,就见他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两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强忍着不适。
“殿下?”叶勉有些担心。
“嗯。”
太子手里捏着茶盏,却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神也有些涣散,又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叶勉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庄珝也察觉出不对了,急忙站起身,唤首领太监速去请太医。
庄珝话音还未落地,太子便失了力一般,趴伏在书案上,呼吸浅而急促。一旁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染在他袖口上。
叶勉吓得脸都青了,急急唤他,“殿下!殿下!您还能听见吗......邶云霁!”
东宫火速锁宫,东宫内率将各处通道封得水泄不通。宫女太监们无论品级高低,一个不漏地被驱至两处院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亦不许互通消息。
康文帝跌跌撞撞赶至时,太子已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发乌,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几个太医跪在榻边,额上冷汗涔涔,正在给太子施针。
“云霁......云霁!”康文帝快步至榻边,一把抓起太子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毫无回应。他俯下身,盯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别吓朕啊……”
第93章 毒物
太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圣上,殿下脉象紊乱,时沉时浮,臣……臣万死,不敢妄下定论,但从脉象上看,似是毒物侵体,引发旧伤的心脉瘀阻。”
太医们仓促间难以断定太子身中何种毒物,不敢贸然用药,只能让人准备甘草绿豆汤和瓜蒂散,预备给太子催吐,再用银针护住心脉,防止毒气攻心。
“一国储君,怎会在朕的宫中中毒?!”康文帝闻言颜色大变,随之震怒,“来人!传旨下去,东宫上下,从管事宫人到试膳太监,悉数拿下,逐一提审!有敢遮掩者,以同谋论处!”
叶勉满脸焦灼,上前直言道:“圣上!东宫的人不过是行凶之手,若真有人敢在御前对太子下毒,背后必有通天手段!此刻敢冒死犯禁,嫌疑最大的那几家权贵,圣上该一并拘拿审问才是!先一时审出毒物来历,太医才敢对症下药,殿下也能早一刻脱险!”
太医也战战兢兢跪禀:“圣上……叶舍人所言极是。臣等从殿下的呕吐秽物和脉象中看,殿下所中之毒,似数种毒物混杂而成。毒性相互纠缠,极为复杂。能查明确切是哪几种毒物,臣等才好逐一化解。如若不然,稍有不慎,只怕会催发殿下体内毒性……”
庄珝挡去叶勉身前,沉声道:“父皇,如今储君安危最为要紧!”
康文帝又惧又怒,已然失了分寸,太阳穴青筋凸起,满头满脸的虚汗,“传朕的旨意,即刻拘拿揽芳宫、容王府上下!嘉贵妃、容王、梅含章、梅望众四人,一并押至乾元殿,朕要亲自审问!”
叶勉又要上前,被庄珝给挡了回去,他抢先道:“父皇,大理寺专司刑案,此案事关储君安危,宜快不宜拖。恳请父皇仍交大理寺主审,按律速办。”
御前审案,最怕的就是情法纠缠,太子那边哪里耽搁的起?
康文帝已然也反应过来,立时准了荣南亲王奏请,并传旨大理寺:凡与此案相关者,无论宫墙内外、品级高低,大理寺可径自鞫讯,先审后奏,不必每事请旨。
圣旨从东宫传出,皇宫禁中人人自危。各宫主位纷纷下令闭宫,严令宫人不许擅自走动!只一个时辰,整座热闹的皇宫,往日穿梭不止的宫人踪影全无,只有禁中侍卫在甬道中来回巡逻。
东宫之中所有侍人都要逐一审问,康文帝如今看谁都像要迫害太子的恶鬼,亲自调了二十余乾元宫的心腹来东宫侍奉。
庄珝也请旨,从华曦宫调来十人,华曦宫是长公主大婚前所居宫殿,里面有不少忠心妥帖,又与外头纷争素无瓜葛的心腹宫人。
东宫后殿储君寝卧内,由舍人们亲自侍奉汤药,入口的东西,一概不许旁人沾手。
宫女太监虽是各宫心腹,可依旧有被人收买的可能,而太子舍人们背后站着几族的族人,谁也不会拿阖族老小的性命去替旁人卖命。
如今任谁都清楚,给太子下毒之人,除了梅家和容王,再不会有旁人。
叶璟与六皇子、七皇子问过话后,叫人提点叶勉,梅家那边,怕是已经弃子容王,在打七皇子的主意。
六皇子从大理寺出来,也匆匆来寻叶勉和庄珝密谈。
梅家吞田案,即便将来铁证如山,他们首恶伏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总会有未涉案的族人活下来。
可前些日子,梅氏借修《昭文天典》结党,篡改宗室谱牒之事败露。太子如今拿到的证据,尚是冰山一角,然梅氏借修典所行之事,远不止此,此罪才为阖族覆灭之祸,梅家不敢让太子再查下去……
对梅家而言,如若储君这回被毒死,只要查不出证据,容王作为皇子,就无法依律定罪。即便康文帝迁怒于容王,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
尤其是七皇子。
六皇子蹙眉道:“小七自小就沉默寡言,不肖似两个兄长,十六成丁后,更是性子执拗,与梅家素来不亲近。而梅家竟也真的与他疏远,每年给三位皇子的节礼,小七的总是明显薄上一截,为此嘉贵妃还曾与梅家发作过。可梅家却置若罔闻,梅丞相在澄晖堂,容王与五皇子时常踏足,却从不召小七过去。”
“那时我只觉蹊跷,如今想来,梅家早便在未雨绸缪......他们刻意让邶云琅置身事外,与梅家撇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容王大计倾覆,他们还能留有一子作为东山再起的筹码。”
六皇子说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倒可怜小七这样的明白性子,一直被他们算计。去岁东宫逼庶皇子离京,满朝都以为是四皇子头一个在御前请旨就封,实则不然......小七早在三哥的册封大典之前,便已独向父皇请旨,言辞恳切,愿往北境最边苦的封地,替三哥一生戍守边陲。他只求一事——若日后母妃有什么不是,父皇能枉开一命。”
皇帝对七皇子的宠爱,是其他几个庶出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得的。只要康文帝一日不肯明确将七皇子排除在储位之外,他即便对梅家痛下杀手,也绝不会以“谋危社稷”论罪。
毕竟储君的外家,不可有悖逆之名。因而,毒杀太子,实乃梅家孤注一掷,不得不行的死中求活之策。
叶勉当即前去御前请了旨,与白谨、白翊带人前往容王府与梅府,亲自率队盘搜。这两个府邸被刑部和大理寺犁了这么多天,几乎掘地三尺。叶勉不死心,叫人连墙角砖都撬起来看,还是一无所获。
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匆匆赶赴大理寺,不料叶璟那边竟也毫无进展。大理寺使尽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梅家族人个个坚称冤枉。
叶璟法司任职多年,审人无数,最擅长从细微处判断供词真伪。几次刑讯后,他便基本断定,这些人确实不知下毒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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