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父子俩,两个月不见,甫一见面,就不欢而散。
太子是储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端着,不能像寻常百姓家少爷一样,撒泼打滚儿讨公道。
但是叶勉可以。
第二日一早,叶勉带着詹事府一众东宫属官,天不亮就排队出了城,去往昭怀太子暂厝的帝陵妃园寝。
属官们策马疾驰,被瑟瑟寒风吹得鼻涕眼泪一把,个个红着鼻头,狼狈不堪。
待进了享殿,叶勉跌跌撞撞地奔向供案前,一把就抱住昭怀太子的牌位,随即缓缓瘫跪在地,放声大哭。
众属官们也都跪地大声嚎啕起来。
“昭怀殿下啊——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狠心撒手去了,留下咱们殿下一人在这世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您睁眼瞧瞧吧——您走后,我们太子爷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没爹疼,没兄护,整日叫人欺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哇——”
“昭怀殿下——您好狠的心呐——”
众人哭了一番,叶勉拿着白手绢擦了擦眼睛,继而从怀里掏出一封——太子写给昭怀殿下的“亲笔信”。
抽抽嗒嗒地代太子诵读起来。
昭怀皇兄灵右:
兄之音容,宛在昨日,弟每思及,肝肠寸断……
民间都说,有哥哥的孩子像块宝,没哥哥的孩子像根草......
弟如今就是那根被人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的小草。
兄在时,弟不知何为苦。兄去后,弟方知人间冷暖。
有时弟想,如果兄还在,那这冬日的风,会不会没那么冷?这东宫的夜,会不会没那么漫长?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个胸膛,让弟委屈时靠一靠?
可惜没如果。
兄走了,把所有的暖意,都带走了。
弟只能一个人站在风口,自己抱紧自己,任由发丝凌乱地飘着。
弟如今学会了一个人笑,一个人扛,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仍会回头,想大喊一声——哥。
可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兄若有灵,就回来抱抱弟弟吧。
弟想您了......
弟云霁泣血顿首
叶勉带着哭腔,声情并茂地念完信,东宫众属官无不掩面大泣,捶胸顿足,又是一阵嚎啕。
连灵宫里的守陵宫人们,都听得揪心不已,红了眼圈儿,悄悄背过身抬手拭泪。
这拨属官里,有六七十岁的老臣,瘫倒在地,嘤嘤呜呜抽噎不止,真情实意。
也有不少叶勉这般年轻的,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呜哇,哭得毫无章法,却声势浩大。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二十三岁——没了哥呀~”
叶勉代太子哭唱起哀歌来,声音凄切。
“跟着爹爹——不好过呀~
生个兄弟——比我强呀~
兄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
享殿内一时悲声四起,哀意弥漫。
叶勉沉声:“昭怀殿下啊,您在的时候,那么疼我们殿下,如今您走了,殿下他饭都吃都不饱啊——”
后边有人在叶勉小腿上掐了一把,咳声提醒他,“过了,过了......”
叶勉连忙改口,“殿下他饭都吃都不好啊——”
“您若在天有灵,就夜里去找那些欺凌殿下的人说说话,叫他们放过殿下吧——”
东宫一众属官在昭怀太子灵位前,哭天抹泪了一小天儿。
其情无不感人,其声无不摧心,言辞凄切,情动于衷,闻者恻然,心里直发酸。
傍晚前,属官们策马回京。
而这灵殿里的一番哭诉,却长了翅膀似的,先他们一步飞进了皇城。
朝堂文武百官,听闻者无不唏嘘动容,却也各有心思。
消息递到御前,康文帝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里也不好受,昭怀太子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软刺......这世上活着的人,无人能及。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康文帝忍不住问道。
“还闭着宫呢......”大太监忙低声回话。
康文帝闻言摇头,这孩子,气性太大......
昨日太子从乾元宫甩袖出去后,就称病闭了宫,书也不念了,奏章副本也不批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要自生自灭的架势。
若是往回,康文帝一早便去东宫哄劝了。
可这次太子行止太出格,康文帝也恼他至极。更怕这回纵容他,太子往后越发没个忌惮,指不定哪天真敢下狠手,伤了贵妃和容王......
因而,康文帝这回铁了心要治一治他,今日便一直晾着东宫不闻不问。
帝王龙颜不豫,宫里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宫外,众臣百官家中灯火通明,各府后堂密谈不断。
东宫终是摆开阵势,要与容王府开锣斗法......有人要递投名状,有人要撇清,亦有事不关己的,将其当成茶后谈资嚼舌根。
当夜,京城下起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雪片子又厚又大,密密沉沉的,像是上天有灵,把九重之上的云山给撕碎了,带着满腔的怨气,一层层往下倾倒,糊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月亮星子皆不见踪影,街巷也失了轮廓,仿若这人间都要被抹平了去。
这雪下得邪性。
今岁天时混乱,孟冬该下霜时却落雨响雷。
如今都仲冬了,愣是一场雪都没见过,司农寺衙门急得火烧眉毛,催着礼部祀部司几次设坛祈雪,却毫无应验。
偏偏今夜来了这么一场漫天匝地的。
这无征无兆的......任谁都要心生嘀咕,忍不住去想白日里,东宫属官往昭怀太子灵前那一场哭诉。
难不成真是昭怀太子灵应昭昭,闻胞弟受屈,悲戚难抑,引得天地同哀,降此大雪?
百官府中都满腹狐疑,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与家中清客们指着外面,议论纷纷。
只有叶勉吓得指尖发麻,抿紧了床帐,捂着被子,使劲儿往庄珝寝衣里钻。
庄珝索性解开衣裳,与他肉贴着肉,体温熨帖着他的轻颤......
心下暗自感慨,下雪果然“浪漫”得很啊......
翌日,康文帝一大早下了朝,片刻也没耽搁,急急摆驾东宫。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亏欠了他的昭怀......那孩子生前被伤透了心,走的时候,他连句软话都没来得及说,难道死后,还要他不安于九泉吗?
第73章 散其羽翼(一更)
东宫内殿里,丝竹声袅袅悠扬。
几名女乐人身着舞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水袖一甩一收,腰肢似柳,步态袅娜,带起一阵细碎的香风。
太子懒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织金软枕,前后宫女环绕,有揉肩的,有捏腿的,还有捧着果碟的。
东宫大门前,通政司的几个官员正苦哈哈地陪着笑脸,与东宫的中官说话。
自前日午后,东宫便不曾派人去取奏疏副本批复,他们没法子,只得一大清早亲自送上门来。
哪想,太子竟命人将奏疏丢进火盆里,一把火给烧了......
东宫门前的中官一脸盛气凌人,“我们殿下说了,下回再敢送来,他就把东宫烧了,连你们通政司一起烧!”
通政司的官员们可不想大冬天的蹲在大街上办公,只得连连点头,一句怨言都没敢有。
魏昂渊一转身出去东宫,就撂了脸子,这什么狗屁倒灶的鬼脾气?比尥蹶子的野驴还难伺候!
他那苦命的勉哥儿呦......实在不行就辞官别干了,他替同僚抄奏疏养他。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小跑进内殿,向太子禀报:“殿下,圣上驾至。”
太子闻言,连姿势都没换,仍旧歪在枕上,随口道:“叫池舍人去迎迎,孤病着,起不得身。”
一众女乐人鱼贯退了出去。
康文帝进殿后,先仔细在太子脸上打量一番,见他面庞红润,气色极佳,心下十分无奈......这做戏都不肯和他做全套。
“我皇儿昨日怎么没好好用膳?”康文帝好脾气地问太子,“听奴才说,早膳和午膳都没这么动,可是哪处真不舒坦?”
邶云霁实话实说,“早膳前贪嘴,吃点心吃积食了。”
康文帝哭笑不得,嗔道:“多大的人了?眼看着要娶妃,吃个点心还没节制,也不怕传出去叫外头小姐们笑话?”
邶云霁不吃这套,掀了掀眼皮,“父皇这么早就来东宫,可是已经选好哪位皇子,预备易储了?若真如此,儿臣这就收拾铺盖挪出宫去,好给人腾地方。”
“少胡说八道!”康文帝沉下脸轻斥:“父皇何时说过要易储?再不许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还挪出宫去......你个混小子要弃了你爹,往哪儿去?” 康文帝缓和了神色,嘴里说着软话:“父皇可离不得你,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朕年事已高,你还忍心叫父皇天天牵肠挂肚不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