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将石像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可眼窝子里却黑洞洞的。


    两个大小伙子,登时膝盖一软,险些把对方的手臂掐青了,才没跪下。


    储驾入了斋宫,太常寺的礼生,急急引太子往净殿去行沐身之礼。


    两排太监宫女捧着净手盂、香炉、香汤、沐帕、素服等物鱼贯而入。


    斋宫内外,各司其职,全都忙碌起来。


    东宫舍人们也趁这空档,赶紧重新梳洗更衣。


    这一路上细雨不断,大家虽都披着雨具,可也从头到脚都洇得潮乎乎的,靴底更是糊了一层烂泥,狼狈不堪。


    叶勉因为乘车而来,身上干净,便被太常寺执事官先行带去静殿忙活。


    行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多,如今都紧着储君和跟来的重臣们伺候,年轻官员们少不得要自行张罗。


    好在行宫侍卫们极尽热情,又是帮忙抬热水,又是送帕巾、香豆。临了,还塞给他们半口袋桃花盐炒松子,叫他们闲时打牙祭吃。


    舍人们拱手谢了又谢,转身关了东庑房的门,却没半句好话。


    “这群看坟的......还算懂事。”


    “倒是会挑便宜东西做人情......”


    这两日,行宫里的侍卫不少都是陵卫调来当差的。


    陵卫虽也是吃皇粮的,日子却极其苦闷,一眼到头的差事,没什么升迁的指望。


    每日对着那些不会动的石头,巡逻的路线几十年不变,枯燥得能把人逼疯,跟那些不能动的石像生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陵卫们最盼着的便是皇帝来亲祭,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露脸的机会。


    若能在差事上表现得出挑些,叫上头贵人瞧见了,兴许便能调离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寻常卫所也好,刹血边关也罢,都强过在这阴森森的石头堆里熬成活死人。


    东宫的这群年轻舍人们,走在哪都是香饽饽,早被人巴结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陵卫们这点殷勤讨好,他们压根儿没瞅在眼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重新收拾停当,便往斋宫正殿去了。


    第63章 陵寝(捉虫)


    太子已经在宫人服侍下,行过沐身礼,换好素服,此刻正于正室内静坐养心。


    内廊上,几步一名的礼生盘腿而坐,手捧功德祝文,口里轻颂。太常寺的老成礼官们一脸端然,肃立在正室门口。


    舍人们也轻手轻脚地站去廊上守着。


    四下里乌漆嘛黑,只有廊内青烛幽幽,叶勉和柳京轩两个胆小鬼,默默站在一起。


    偶尔一阵夜风掠过,烛火一跳,俩人便跟着一哆嗦。


    储君静心礼成,已将至丑末,宫人们簇拥着太子去寝殿安寝。


    叶勉也如蒙大赦,随着舍人们回了安排给他们的配院。


    柳京轩身心俱疲,早已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叶勉正拾掇明日俩人要穿的衣裳,忽听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叶舍人......”来人是太子的随身内侍,“殿下问您今晚如何安置?可有人伴着?若是一个人害怕,便随奴才回太子寝殿歇息。”


    叶勉回道:“我与柳舍人一间屋子,请公公传话,叫殿下不必惦记。”


    小内侍恭敬地应了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那小内侍又折返回来,送来两张厚实的棉被。


    “殿下吩咐,叫您和柳舍人挤着睡,京郊夜里寒凉,您千万别冻着了。”


    翌日一早,天色微明,太子于敬先宫西偏殿进素膳,为明日大祭致斋。


    常年沉寂的行宫终于有了活人气儿,宫女、太监洒扫庭除,穿梭往来,侍卫们列队巡逻,十分热闹。


    护陵将军许镇山和陵署令周怀远,早早就恭候在敬先殿前,等待面见储君请安。


    殿内,宫女们正手捧膳盒,低眉顺眼地摆膳。


    二十八品斋素,六冷八热,四道汤羹,八样面点主食,两碟佐膳小菜。虽无一星肉沫,却荤形素做,色色精巧,一瞧着就知道行宫御膳房用了十二分心思。


    太子坐在窗边,啜着刚沏好的润口茶。


    贺安舟揉着后颈,一脸萎靡,正与太子说话。


    “走了五六个时辰才到皇陵,腿都快不是我的了,本以为到了能好好歇一晚,结果昨儿夜里那风大得跟鬼哭似的,门窗关严了都往里灌。”


    “行宫里的床铺也硬得石板一样,只给铺了一床薄褥子,翻个身骨头都响......要我说,这行宫的总管太监也是欠收拾,仗着天高皇帝远,办差忒不尽心。”


    贺安舟只觉说话都没力气,神色恹恹地喝了口小太监刚从膳房端来的姜汤。


    太子看了他一眼,嘱咐道:“累了便好生歇息一日。”


    又数落他:“不过是走几个时辰的路,就累成这般模样......一个成丁的男子,怎能如此娇惯?都是舅舅舅母平日里纵的你!孤回头便叫他们好好收收你的懒筋。”


    贺安舟听罢叫苦连天,刚想再辩解两句,就见池孝炎匆匆进殿禀事。


    “如何?”太子端起茶盏,问他。


    池孝炎起身后,躬身回禀:“回殿下,帝陵神道平整,殿庑清洁,石兽无尘,林木修剪齐整。陵卫布防严密,陵户各司其职,供器祭品皆依制陈设。观其气象,帝陵这两年上下颇为尽心。”


    邶云霁缓缓点头。


    太子代天子秋祭,不单要奉香祝祷,更是要借此机巡视皇陵上下,察其供奉守护是否用心虔敬。


    朝廷自是知晓守陵是枯苦寂寞的活计,日久难免人心浮动。


    若是陵卫与陵户心生懈怠,敷衍度日,陵寝必有疏失。


    池孝炎又禀道:“这两年外头年景不好,陵户们倒是十分安生。”


    朝廷给陵户的待遇还算丰厚,每户三十五亩祭田,耕种免役免税,旱涝保收。虽日子寡淡,与世隔绝,但他们聚族而居倒也安稳。


    最近几年大文朝旱涝不断,不少农户往太常寺的祠祭署送银钱,想变更为陵户。


    “不过......”池孝炎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小心道:“陵署令周大人,似是有其他念头。”


    “哦?他待如何?”太子侧首看向他,又好奇问:“你怎地这么快就套出他的话来?”


    池孝炎轻笑,“这周大人是臣一位庶母的远亲,虽远了些,倒也算八竿子能打着脚面。”


    太子也被他逗笑,叫他继续说。


    池孝炎:“这位周大人,最近一直再托门子找关系,意去......昭怀太子的陵寝谋差。”


    陵署令虽是流官,却可期满留任,只要无过,便和世职无异。


    可就算如此,上书留任的陵署令也是少数,谁愿意在这活不见人的冷板凳上坐到死呢?


    而正在营造的新陵区却不一样了,建陵工程浩大,种植祭林,挖山填土,运石运木,上万人来来往往。


    朝廷拨款、拨粮都十分慷慨,从采买到运料再到督工,连寻常工头都能捞到油水,更别说署里的官员们。


    邶云霁手指在青玉茶盏上敲了敲,冷笑了一声。


    这又是惦记去肥差上捞油的......一个昭怀太子的新陵,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前些日子,连皇后都替贺家人与圣上张了口。


    太子想了一会儿,令道:“在敬先宫西偏殿次间,赐许镇山、周怀远早膳,池舍人与贺舍人同去陪膳。”


    池孝炎立马拱手应声,乖觉道:“臣明白,臣会与两位大人‘好生聊聊’。”


    邶云霁满意地点了点头,“陪完膳你也回去歇着吧。传话其他舍人们,孤今日要在斋宫静心致斋,不必随侍,都好好歇一日。”


    昨日酉时,太子仪仗才出内皇城太庙,行到京郊皇陵已至中夜。这池舍人又连夜将差事办地妥帖,事事体察入微,可见十分勤勉。


    太子神色缓和,“池舍人这两日没少受累,孤记着呢,回头自有重赏。”


    池孝炎眼里闪过笑意,“臣不敢言累,臣只求殿下顺心如意,便是最大的赏了......”


    池孝炎顿了顿,又道:“殿下也该顾惜自己,好生歇一歇,臣这两日瞧着殿下夙夜不懈,臣心里......怪不落忍的。”


    太子十分受用,往椅背上靠了靠,“池舍人有这份心,孤省得了。”


    池孝炎出敬先殿大门时,迎面和叶勉撞了个满怀。


    “唉呦,对不住——”


    叶勉站稳后给池孝炎拱手作歉,他昨夜没大睡好,人还有点迷瞪。


    池孝炎好脾气地笑了笑,“无碍,叶舍人快进去回事吧。”


    叶勉踏入殿门时,太子刚刚移步至膳桌前落座。


    几名试膳太监正各司其职,一丝不苟地验试着桌上的菜肴。


    邶云霁看见叶勉进来,嘴角弯起,招手示意他近身。


    “冷不冷?”


    邶云霁在他手上捏了两把,触感手心温热,才放下心来。


    大文依前朝旧俗,寒衣节那日,后辈要给先祖祭扫、焚化纸衣,之后家家才能点火盆、暖炉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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