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这头安置好两只雕,便折返东宫。
一进中殿,就见随值的几位太子舍人站在花罩外,神色不安,透过玲珑的槅扇,能看见里头天家父子对坐,皆是面色不豫。
叶勉进去复命,太子随意问了他两句,就抬手召他近前来。
叶勉方才得罪了太子,少不得要将功赎罪,为主分忧,便主动执壶,给康文帝续了热茶。
水声泠泠,白汽氤氲,康文帝啜了口温热的茶汤,目光落在叶勉身上,似寻常长者闲话日常一样,问起了他近日的公务差事。
叶勉最擅长哄“生气包”开心,若是这门本事也能考功名,他准能考个一甲!
况且康文帝在年轻官员面前素来宽和,可比那哥儿几个好哄多了。
叶勉眉眼天生两分舒展笑意,言谈间一派自然鲜活,没一会儿,康文帝紧抿的唇角便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听他提及正在礼部学赞引官的仪程,康文帝便随口问道:“礼部那边筹备的如何?上下官员可有尽心?”
花罩外站着的柳京轩听得这句,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头皮发麻。
叶勉也是心神一凛,暗自打起精神,句句在脑子里斟酌了一遍,才敢回话。
“回圣上,礼部诸事筹备周详,仪程章法皆依古制,诸位大人晨起暮歇,务求尽善。臣虽初涉实务,亦深感礼部大人们严谨勤勉之风。”
康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与太子道:“柳智庸这人,倒还算得用......”
父子俩顺着说起前朝政事来。
花罩外的柳京轩吁出口气,额角已见冷汗,朝着叶勉感激地看了一眼。
东宫送走圣驾,太子余怒未平,回身要继续收拾叶勉,却听到外头随值的柳京轩上前进言。
“殿下,肃亲王求见,因适才圣驾在此,未敢惊扰,人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太子拂袖而去后,叶勉往柳京轩肩上轻捶了一记:“是我好兄弟!”
柳京轩也抿着嘴,笑看着叶勉,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义气云天:“往后福祸同担!”
朝里有人好办事,有了柳京轩这个大喇叭花,不过两日,礼部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叶勉在康文帝面前为他们晋了一番美言。
叶勉在礼部的待遇水涨船高,堂官们都对他格外热络和关照,晌午例餐的鸡腿都比旁人的大两圈儿。
尚书柳大人在廊下碰见他时,也会缓步与他温言交谈,末了还邀他休沐时去尚书府寻柳京轩顽去。
册封大典愈来愈近,叶勉忙得足不点地,太子简直把他当狗使唤,差使一件接着一件派给他。
拟仪注、对流程、核礼器置备......他白日往返于各衙署之间沟通,夜间还要对着烛火攥写文书,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掐着算。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太子册封大典这日。
七月廿八,丙寅,月德合日,贵气天成。星官奏禀:白虎匿形,青龙昂首,主器承祧之象。
第37章 册封大典
夜漏未尽,鸡鸣二更,禁军沿御道、宫门层层布防,甲胄列阵。
城中佛寺道观的钟磬次第响起,为社稷行祝祷法事,香篆袅袅萦绕,经诵庄严之音响彻皇城。
京城大小官吏、宗室公卿皆起床盥洗,衣冠整肃,早早在府邸中静候时辰。下榻于四夷馆的番邦使节们也已换上本国最隆重的礼服,等待鸿胪寺官员的引导。
寅时三刻,天色犹暗,各府车马灯火如星子汇流,自各街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宫城涌去。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仪仗如云,百官分列,使臣序位。
东宫。
素来宫规森严的宫殿,此时已如鼎沸。
廊下宫人穿行如梭,或捧银盆,或托膳盒,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簌簌不绝。
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重重,照得四下里恍如白昼。
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将玄衣纁裳的衮服层层展开,披覆在太子身上。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溢华彩。东宫首领太监长跪一旁,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托着玉带组绶。
邶云霁展开双臂,礼部官员将九旒玉珠冕端正地戴于他发顶,垂旒落下,珠玉轻撞,储君威仪尽显。
叶勉这边也换好了大典礼服,一袭玄色深衣,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华云和瑞鹤,腰身紧束,上头悬垂青玉珩璜礼佩,行止间广袖流云,玉鸣清琅,衬得一派清贵高华之气。
一片忙乱之中,叶勉撩着袍子叮铃当啷地跑去太子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凑近了嘱咐道,“殿下,稍后大典之上,您可千万留意臣的引导词......”
让你往东,就别往西,错一步,今晚就吊死在你床头。
“啰嗦了几遍了?”邶云霁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宽心就是,孤知晓你这些日勤勉辛苦,纵然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叶勉听他说完都想哭了,这是怪不怪他的事吗?
他原本也不紧张,只是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实在微妙,饭食一天比一天精致,叶侍郎看似寻常,眼底却一日比一日青黑。他咳嗽一声,他爹娘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进府。
大前儿个,他爹下了朝,正逢礼部在昭明殿前为大典排练演礼。
他爹竟悄悄躲在廊柱后头偷看他,被纠仪御史撵了两回也没走,最后还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记注一次失仪,叫禁中侍卫给架出了宫去,丢老脸了......
卯正时分,太子身着礼服步出殿门。
东宫前殿庭院已站满了人,东宫文武属官、护卫,内侍,按品阶高低,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门。
太子独自立于玉阶之上。
阶下,东宫众人如潮水般齐齐伏拜,以额叩地。
詹事府大詹事向前膝行三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朗朗:“殿下今日受册承祧,臣等谨率东宫众僚,敬祝殿下:德配天地,威仪四方,克承宗祧,永绥景福。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弼殿下,光耀宗稷!”
“臣等,敬贺皇太子殿下!”左侧的青袍文官们的祝颂声叠浪而起:“玄圭受命,黄裳元吉!”
声未绝,右侧武官阵列铠叶震鸣,铿然续祝:“威加海内,武德长昭!”
最後是东宫内侍们深深伏首,“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三叠贺声次第起落,在东宫殿宇间回荡。
“诸卿请起。”太子冕旒微颤,声如金石。
“孤受命于君父,今日册礼,此后东宫之责,即为社稷之责,望卿等以今日之心为心,与孤共勤共勉,不负君父重托,不负天下仰望。”
“臣领太子谕令!”东宫众人再次伏拜。
大典吉时将至,东宫正门在礼乐中缓缓洞开。
礼乐官高唱“启行——”
皇太子銮舆出宫门,法驾缓缓碾过御道中央的云龙石雕。两侧皇家仪仗列阵,旌旗蔽日,伞扇如云。
叶勉跟在銮舆右侧,自东宫出,经永巷,过重华门,入外朝昭明殿广场。
玉阶之上昭明殿巍然矗立,晨光斜照其上,氤氲开炫目的金辉。
韶乐奏起,康文帝身着衮冕礼服,自昭明殿后缓步而出,升御座。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皇太子觐见——”
太子自銮舆下,步向九重丹陛,叶勉屏息凝神,端步紧随其右后三步。
邶云霁行至拜位,北向而立,乐止。
鸿胪寺再度唱赞:“跪——听宣册宝诏——”
皇太子跪地,脊背挺拔如松。
担任册封正使的肃亲王,自御前奉旨而下,缓缓展开金册诏书,声彻殿庭。
“朕承天序,钦若前训。皇太子邶云霁,孝友仁明,德器夙成……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永绥兆民,可不慎欤!”
鸿胪寺卿再唱:“授——册宝——”
右丞相魏承德为捧册官,礼部尚书柳智庸为捧宝官,应声出班,二人神情肃穆,手捧金册与宝玺,自御阶两侧缓缓而上。
“受册——”
捧册官前趋半步,跪身将金册高举过眉,呈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接过,随即缓缓转身,递给早已恭候在侧的叶勉。
叶勉双手高举,稳稳托住金册,又小心传给东宫宝玺局的中官。
“受宝——”唱赞再起。
册宝授受毕,礼乐钟鸣。
“礼成——皇太子升阶,入位受贺——”
太子宝座特设在昭明殿前御座之东,邶云霁的衮龙靴踏上玉阶,肩背挺拔,缓缓自中央御道而上,叶勉右侧后三步随行。
皇太子宝座前,叶勉深深躬身,朗声道:“恭请皇太子殿下正位,居宝座。”
太子升座,叶勉随之面南站定,君臣俩俯视阶下。
鸿胪寺卿高亢的宣告响彻殿前广场:“皇太子殿下,膺兹册宝,正位储闱!群臣——拜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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