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醒冲叶勉眨了眨眼,“良机千载难得,时不我待!哎,可惜我现在就是个庶吉士,不然我也叫我爹给我通路子去!”


    叶勉听罢心下叹气,太子的尸骨还在宫中殡灵,前朝却似一锅要烧开的汤,盖子都要压不住了。


    前两日,一个老御史竟在早朝上提了再立太子一事,直言“早立嫡子为储,以绝窥伺”。


    这话一出,悲恸盛怒中的文康帝直接将手里的奏折砸了出去,指着他破口大骂。


    “太子新丧,朕心如刀绞,泪尚未干,举国上下皆怀悲戚,独你言社稷之‘凶’,谋取从龙之功。来人!把他官服扒了,轰出殿去!”


    朝上众臣无不噤若寒蝉,别说给那老御史求情,自己都勉强站稳。


    然而这还没完,那老御史被人扒了官服轰出朝殿,文康帝却似是还不解气,下了朝之后直接下旨将他押入诏狱,交刑部议罪。


    满朝哗然一片。


    贵妃一派兴奋得梦里都在笑,白日里行事更加谨慎持重,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能急呢?该急的是皇后才对,人急则计乱,方寸一乱,纰漏百出,那时方才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朝臣们也开始犯嘀咕,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重惩那位老御史以示圣意?难不成圣上真的属意二皇子为储?


    文武百官们一下子全来了精神,那可不行!


    国朝祖制立嫡立长不立贤,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可是乾坤定法!


    朝堂氛围瞬间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人人躁动不安。


    叶勉和阮云笙在家里父兄的再三威胁警告下,安静得和俩锯嘴葫芦似的,天天甩开膀子就是写哀文,绝不肯掺和到这场是非中。


    这天午正,翰林院掌院急急通告众翰林们,三皇子率麾下亲卫铁骑归朝,申时初便能入京。


    圣上下旨,二皇子率百官至宫门前恭迎。


    叶勉心下不满,这哥们儿可真会挑时辰,申时初,他们基层官员刚下班呢......


    阮云笙比较务实,转头就开始往俩人荷包里塞点心。


    “说不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往后头跪着,饿了就偷嚼两块,没人瞧得见。”


    未时六刻,宣明门宫门大开,仪卫肃列,二皇子容王率宗室与文武百官,候迎在宫门前。


    翰林院的低阶官员则候在衙署前面那条大街上。


    叶勉和阮云笙站在最后面,俩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震惊,居然这么大阵仗!


    想想又释然,三皇子这些年在北境战功可不少,这回回来,虽是丧召,却也算凯捷归京。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叶勉站了小半个时辰,听着沙粒簌簌打在木檐上的声音,无奈地抹了把脸,正不耐烦的时候,忽然觉出脚下地面微微颤动,随即远处传来马蹄砸地的闷响。


    宫门前众皇子及重臣整衣恭立。


    不一会儿蹄声由远及近,雷鸣般轰响滚地而至,一队披着甲胄的骑兵,破开昏黄沙雾纵马奔来。


    叶勉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就听礼官儿拖长了声喊“跪——”,叶勉只得缩回身子,和同僚们一起伏身跪下。


    马蹄声由密转疏,渐渐归于沉寂,三皇子和几百亲卫铁骑们,已然在宫门前勒马站定。


    叶勉伏着身,只能听到远处战马们焦躁地喷着鼻响和踏动铁蹄的声音。


    空气里的土腥味和铠甲的铁腥、牲畜毛膻味,被京城的风沙糅到一处,粗粝又咄咄逼人。


    气氛一阵诡异的肃岑。


    支持三皇子的守旧老臣们激动地眼泪盈眶。


    二皇子容王面上一片沉静,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而礼,声音和煦,“三弟辛苦了。三弟北境征战辛劳,功在社稷,父皇特命我等在此相迎。”


    三皇子身上披着黑玄轻甲,骑在高壮的战马上,右臂缠着白布,身形挺拔,衣袍猎猎,一双凤眼冷如墨玉覆霜,看都没看二皇子一眼,脸上毫无波动。


    身后跟着的亲卫们同样沉默如峙,队列严整,一片肃煞之气。


    容王面上显出无奈,接过太监手里的“慰劳诏”开始宣读,“......北征破敌,安定边陲......朕心甚慰,敕许鞍马入禁门,以彰殊勋。”


    容王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一声鞭哨破空炸响!三皇子身下玄黑战马暴起。


    宫门前的皇子宗室和众臣们皆是一惊,反应过来时,三皇子已经扬鞭策马而去。


    玄驹四蹄腾空掠过金阙宫门,直入深宫,只留一道渐远的蹄声在宫墙甬道内回荡。


    守古的老儒臣们本来见到嫡皇子安全返京,激动地都快哭出来了。


    这下眼眶里的泪水,又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叫你鞍马仪门,你意思意思牵着马走进去就得了……怎地还真策马跑进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么混!


    个混球儿!


    第13章 消息(捉虫)


    每月逢整日子,叶家阖家上下都要陪老夫人一起用斋膳,这边三皇子的恭迎仪式一结束,叶勉就急急跑回家。


    叶侍郎比叶勉晚回来半个时辰,叶老夫人吩咐丫鬟们摆膳。


    “璟哥儿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合眼,我不许他过来,让他好生在碧华阁歇着。”


    叶侍郎也心疼大儿子,忙站起身,“是,母亲思虑周全。”


    今儿个膳桌上没有叶璟管束,叶勉嘴上就没停过,连说带比划地给祖母和他娘讲述他在翰林院的趣事。


    叶侍郎也破天荒得没有斥责他规矩,只笑眯眯的看着他说。这一个月来宫里大丧,整个京城都沉闷至极,所有臣子家里都被折腾的灰头土脸,疲累不堪。


    他们一大家子都够品级,从男丁到女眷,每日天不亮就得去宫中哭灵,晚上还得按制斋戒。厨房里连荤油都没有,如此,连他都清减了二斤肉,面带菜色,更别提家中女眷。


    他家勉哥儿倒是因着没有官品躲了过去,每日藏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本来长得就水灵,庄珝又日日给他开小灶吃得极好,补得那小脸上红扑扑的,春酲微霞,桃颊杏腮。


    一直在幼子面前做严父的叶侍郎都被激起了慈父心,一晚上给叶勉夹了好几次的菜。


    叶勉正兴致勃勃说到午后三皇子归京的场面,叶侍郎突然打断他道:“说到三皇子,我正要嘱咐你,日后在翰林院,切不可与人随意议谈他。”


    “啊,怎么了?”


    叶勉见他爹面上突然严肃起来,不解地问。


    叶侍郎叹了口气,说道:“圣上已经下旨,令三皇子入主东宫。”


    “什么???”叶勉张着嘴。


    这下连叶老夫人和邱氏都一脸吃惊地看向叶侍郎。


    他们家的女眷们不是大字不识的内宅妇孺,反而需要出去交酬,因而叶侍郎并不避讳在她们面前谈论政事。


    他撂下筷子正色道:“我下衙前,宫里稳妥人传出来的消息。”


    叶勉一脸懵,“可我们翰林院有没收到新立太子的拟旨啊......”


    况且这也不合礼制,先太子尸身还在宫中停灵没有大殓呢,这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叶侍郎摇头,“立太子的旨自然不会这么快就下,不过圣上叫三皇子一回宫就搬去东宫去住,上意已彰了......”


    叶勉十分聪慧,数息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家伙!前些日子圣上是演戏给满朝文武看呢。”


    叶侍郎抚须,“嫡元血脉,关乎山河社稷,不容半点有失啊。”


    太子意外薨逝,嫡幼皇子便是嘉贵妃唯一阻碍,若她胆子大些,孤注一掷,趁乱在三皇子归京路上伏杀,虽险,却能一局定江山!


    叶侍郎心中叹息不已,他估摸着,圣上前些日子也在后悔,将自己的爱妃心养的太大,如今防人和防贼一样……听说今儿个午后,容王前脚出宫门迎接三皇子,圣上后脚就下旨,令太子妃带着皇孙挪出东宫。


    三皇子策马回宫后,拜见完自己的皇帝老子,直接就去了东宫洗尘,半只脚都没踏进自己原先的宫殿。


    而嘉贵妃这回是真的被皇帝这一出给气病了,太医们直接夹着百年老参的药匣进了揽芳宫。


    叶勉哭笑不得,文康帝倒也算公平的很,储位只给皇后,爱情全都给嘉贵妃。


    一家子用完晚膳也没走,都留在寿云斋陪老夫人说话喝茶,正其乐融融,外院的老管家突然急慌慌地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宫里来了位内侍公公,说是来传三皇子殿下令谕,要见咱们四公子。”


    叶侍郎登时站起身。


    叶勉险些呛了茶,“谁?谁的令谕?”


    “是三皇子殿下!”


    爷俩儿对视了一眼,无从猜测,赶紧收拾一番去了前厅领谕。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叶侍郎带着叶勉疾步回了寿云斋,沉声吩咐丫鬟,“赶紧去伺候四少爷重新净面梳头,要快!”


    寿云斋的几个大丫鬟一脸惊慌,拥着叶勉去了隔间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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