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匪惯来都有,从我还是孩子,村里就隔三差五会遭遇海匪袭击,往常都是这般,村子里的人聚集起来,豁出命去比狠,只要打得狠了,那些海匪就能消停一些时日。”


    老村长脸上深深的沟壑交错,讲起往事更觉得那张脸尽是苦相。


    听他细细说来,戚广陵都忍不住跟着叹气。


    沿海的村子都是一样的经历,逃不过海匪的侵扰,报了官也没用,找不到,追不上,渐渐的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劫掠案子官府也不管了。


    村民备受折磨,却不能搬离家园。


    一个是靠海吃海的村民离了海不一定能掌握别的营生养活家小,另一个就是……官府不批路引,连里都出不去。


    把人圈在沿海,却又不管百姓生活艰辛,百姓又不是那天生的贱骨头,与官府的间隙越来越大,也就形成了戚二所说的难沟通,未开化,不听令。


    老村长说:“本来那海匪也还能应对,都是些泥腿子落草,我们应对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敢打的。”


    “可自去年起,海匪的规模就越来越大,武器也越来越精良……五里地外的海石村,十多日前刚被灭了村,报了官,却无人来管。”


    老村长说到此处就湿了眼眶,佝偻的腰看着越来越弯,脸上的沟壑看着越来越深,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瞬间就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戚广陵越听越奇怪。


    去年开始因为战乱确实有不少流民流窜到了东地,可流民戚广陵见得多了,无一不是骨瘦如柴,头大体细的。


    哪怕有那畜牲不如的,靠吃两脚羊养肥了一身膘,可在狠,还能狠过手握武器的官方军队?


    流民真的有本事冲了官方营地,夺去那么多官制武器?


    还有那些身上印了军法烙印的尸体……


    还是说,是流民联合服役的囚犯一起反了?


    “戚二,这东地有几处关押犯人的监牢?可有需要瑶役的场所?”


    戚二忙拿出舆图,给戚广陵标注了几处地方。


    “海东郡有一处规模较大的监牢,一般是关押各县府送上去的重刑犯,另外各处县府也配备了小监,用来关押当地的犯人。”


    会印军法烙印的,一般都是量刑严重的重刑犯,这样一来就可以排除县府监狱。


    “另外海东有三个官方盐场,在这三个位置,也有可能会用重刑犯服役。”


    戚广陵扫了一眼戚二手点的位置,开口道:“你速去探查,看看这三个盐场可有出过囚犯反叛的情况。”


    不是戚广陵多管闲事,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或许会关乎到他收编人员一事。


    戚二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去,果然第二天早上就给戚广陵带回来一个惊天消息!


    “什么?”


    “大人可,可不敢乱讲啊……”


    戚广陵震惊,老村长如遭雷击,颤着唇不死心地追问。


    可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


    “属下潜入最近的盐场,亲耳听到几个士兵在议论‘丰收队’,绑了一人逼问,确认他们所言的‘丰收队’,是官方人员与重刑犯,流民等组成伪装的海匪。”


    “配备官方刀具,潜入各村各寨,烧杀劫掳,抢夺物资,方可保障朝廷无援时的物资充盈。”


    戚广陵沉默了许久,在抬头就见老村长以及闻讯围来的村民们都是如出一辙的面如死灰。


    “狗屁的天老爷,这是拿我们当那圈养的豚犊养着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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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0章


    戚家部曲日夜奔波调查此事,三天后基本就把情况摸清楚了。


    这回还真不是因为戚家效率高,完全是因为东地各府郡的防守如同筛子一般,戚家部曲潜入调查实在轻而易举。


    那官兵伪装成海匪四处劫掠一事,似乎是东区官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事其实没有如何严防死守的隐瞒,似是完全不怕百姓会有所察觉。


    老村长气得嘴唇绛紫,抖着唇瓣绝望开口:“是,我百姓连那军营都难以接近,又如何能察觉发现得了那些的腌臜?”


    “我等如豚犊,抬不起头见天,一辈子垂着脑袋,只看得见脚下的一滩污秽,待到时机成熟就会被宰杀充做口粮……”


    或许连豚犊都不如。


    豚犊尚且有耳目,他们却连当地官府这般堂而皇之的玩弄都看不明白。


    老村长看着村中沉默的村民,视线久久停留在稚童茫然却纯真的面容上,眼角浑浊的泪缓缓滑落。


    他只觉得无尽的茫然和绝望。


    前些日子还庆幸东地无战,且降雪不似其他地区那样严重,不管怎么说,守着大海总能弄到吃的。


    除了需要应对不时出现的海匪,东地的生活还算过得去,总归能有条生路走。


    他鼓励父老乡亲积极一些,还放出狂言,说往西去战乱频发,外头的人过得生不如死,还不如他们安稳。


    说不准以后东边会成为最富庶安稳的地区,到时候他们借着熟悉当地情况就可以率先发展起来,等好日子来了,一定想办法让村中孩童学上一门技术,未来日子就轻省了。


    儿子们夸他有远见,夸他有智慧。


    老村长也沾沾自喜,觉得年轻时候出去走走看过世界确实是让他更加聪明了。


    如今真相残忍地摊开在眼前,老村长才知道自己还是那井底之蛙,见识浅薄的可笑。


    他看不透这个世界,也保护不了村中孩童,他不知明日该往何处,也不知接下来该依赖什么活着。


    继续兢兢业业地建设这小小的村庄,然后等着官匪勾结上门收割?


    老村长坐在那石头堆上看着广阔的海面发呆,冷风刮在身上他似乎察觉不到,三个儿子轮流来劝也不能把人劝回。


    一个人坐到日落西山,身影被黑暗吞没时,却见一束光突然照映在他身上。


    见是戚广陵,老村长木然的面容僵硬的动了动。


    他扯出一抹笑,带着几分讨好:“小公子可缺几个跑腿的小奴?”


    “您看我村中那些孩子,这寒风冰雪都没把他们带走,身子骨是个顶个的好,水边的孩子水性极好,有几个还会在海水中飞跃表演,您若是看得上,就都带了去,养着当那取乐的玩意罢!”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哽咽了,可依旧强撑着笑容,几乎哀求地看着戚广陵。


    戚广陵沉默了片刻,缓声问:“孩子送走了,那剩下的人呢?您呢?”


    老村长摆了摆手:“那些青壮你要是看得上就带走,村中姑娘你手下的儿郎若是不嫌弃愿意娶回去,也一并带走,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守着这个村子,等下次海匪再来,老头子我杀一个就算赚了!”


    但凡能盘出用处的村民,老村长都想好了去处,只求戚广陵能点头。


    可自己说完,老村长就长长叹息一声。


    无一技之长的草民一群,说是青壮,却因常年忍饥挨饿瘦弱不堪,比戚家部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那村中妇孺呆板木讷,海风侵蚀得脸颊枯黄干瘪,就怕是戚家儿郎也看不上眼。


    也就那些孩子……戚家少主大仁大德,年纪也轻,若是心一软愿意收去做个玩伴就再好不过了。


    对上老村长祈求的眼神,戚广陵却缓缓笑开:“杀那海匪,何须以命搏命。”


    他拿出木仓上了子弹递给老村长,握着他的手举起木仓瞄向某处。


    “嘭!”


    木仓声音划破呼啸的风声,黑暗中闷哼声传来,随后是倒地的碰撞。


    老村长大惊,忙站起身嘶吼报信:“有海匪,海匪上岸了!”


    村中很快传来动静,火光隐隐闪动。


    老村长推了戚广陵一把:“小公子快走,他们人多,不可犯险!”


    戚广陵却一步不退,再次把木仓塞进老村长手中:“握紧,瞄准,开木仓!”


    “嘭!嘭!嘭!”


    一声木仓响,那前来探查的海匪还没近身就已经倒地,转瞬的功夫,戚广陵带着老村长已经收割了十余条人命!


    戚一悄无声息地落在戚广陵身侧,声音淡定:“少主,是玄岩湾盐场那边过来的,来了三十人,为大部队迟迟未返一事前来探查。”


    戚广陵嗤笑一声:“三十个?你回去让大家伙安心睡觉,他们的老村长一个人就能处理好。”


    老村长人还处于惊愕状态。


    第一木仓打在黑暗中,他没有武功,又老眼昏花,加上不知木仓为何物,人倒地了,对面队伍躁动声音传来他才反应过来是有敌袭。


    本来惊惧交加,想推走戚广陵他自己断后,可谁知戚广陵强硬把着他的手,就那么拨弄几下,对面跟抽风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第三木仓响起,他才反应过来,竟是手中物件射出的东西,轻而易举就把十来米外的敌人性命收割!


    又听戚广陵如此大言不惭,老村长整个人又懵又惊,一时间也忘了说反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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