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本子,仔细地在上头记录下今日的账单,并规划起了未来几天的打算。


    首先,酒馆里的牛肉有点不够了,等会回去的路上得再买点才行。还有茴香和迷迭香也有点紧缺,最好有空的时候能在田里种一点,这样以后可能少点支出……


    摊子前摇摇晃晃走过了一个人影,过了片刻,又忽地倒退回来了。


    “哎呀哎呀,真是不得了了!”


    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在方知意脑袋顶上炸起,连半点空隙都没有就接着说了下去:“你是他的孙子吧!”


    方知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能答上话来。


    男人气质猥琐,身上散发着股骚臭味,光是闻到都让人觉得反胃。他的手指发黄,仔细看指缝里居然还有未清洗干净的污垢。


    方知意尴尬地扯了个笑:“实在抱歉,请问你是?”


    “我当年救过你爷爷,没有我可没有你的今天!”男人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那时候比现在圆润点,真是可爱呀!”


    救过我爷爷?


    方知意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他讲的应当是原主的爷爷。


    男人又重重咳了两声,不怎么在意地用手抹了把嘴,就想来搭他的肩膀套近乎。


    然而他的胳膊刚要抬起,便被人从后头攥住了手腕。


    希利尔睨着眼瞧他,视线毫无温度,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路边的垃圾。


    “啧,我说的可都是真的!”男人被他的眼神吓到,急得向方知意大喊,“你小时候性格可恶劣了,每天冷冰冰的谁也不理,别说继承酒馆,每天只知道抱着书躲进屋里。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看见你来摆摊,该不会……”


    方知意蓦地停住了动作,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男人咧开嘴,发黄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里头换了个人吧?”


    第20章 威廉


    方知意拦住了希利尔想把他丢去大街的打算。


    男人表情自然, 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心的玩笑,依旧散漫地站在摊前, 嘟嘟囔囔地要求方知意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的要求并不多,”他忽然换了副卑微的表情,像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只是想舒服地睡上几晚,再吃点干巴的黑面包就够了。看在我曾经为你们一家付出过的份上,帮帮我吧。”


    肮脏的外表辅以可怜的语气, 这男人一下成了广场上最为突出的存在,连带着让方知意他们都受到了瞩目。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疏离又不失客气地说道:“你误会了, 我很乐意招待你,请跟我来吧。”


    回酒馆的路上, 男人介绍自己叫“红脸威廉”。他平日里在大陆各地游走,没什么固定的活计, 只偶尔打点散工挣零花,而上次来德安镇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距他所说, 那天夜里他正巧经过酒馆,发现方知意的父亲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要不是他及时叫醒, 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不过, 你和你父亲长得可真像, ”威廉灌下一口啤酒, 混浊的眼珠在方知意脸上流连,“我走遍了大陆各个角落,从没见过这么相像的父子。”


    方知意才不知道原主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模样, 也不欲和他继续探讨这个危险的话题,只好借口收拾房间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 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原主留下的东西。


    这几张薄薄的纸张便是这间酒馆里仅剩的原主之物,也是原主存在过的象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副潦草又抽象的简笔画。


    纸上一大半都是绿色的折线,依稀能猜出那大概代表着森林,而在中间的空白处,则用红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不过或许是原主画到此时心情不佳,线条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压根看不懂它的形象。


    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知意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主身为本地人,却孤身住在偏僻的森林边上,独来独往到镇上无人对他有深刻的印象。而从酒馆和矮房的布置来看,平日里会读很多书,也会做各种有趣的事情,可唯独不留下一点日记和信件。


    后果就是现在从天而降了一位怪人,拿着几十年前的旧事上门,可方知意都没法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红脸威廉只能暂时留在酒馆里。


    不论那些事是否曾经发生过,眼下正是鲜花节的关键时期,怎么也不能让他借机发挥去闹事。方知意心里不爽,但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整理好心情走进厨房,着手准备明日要用的食材。


    洋葱和彩椒切丁,新鲜牛肉切丝后腌制,再揉面做饼……整套流程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他没用多久就备好了比今日还多出一倍的分量。


    “呦呵,让我来尝尝!”


    红脸威廉毫无征兆地从背后闪现,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用他那只丑陋的手拎起了盘里烙好的馅饼。


    方知意甚至都来不及制止,他便一把把馅饼塞进了嘴里,白色的芝士在他黄色的牙齿间拉扯牵连,那画面比臭水沟里翻肚的鱼还让人感到恶心。


    威廉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一个劲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哎呀呀,这可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味!”他把指头往身上一抹,揩去了点油腻,“只是天天吃这些太容易腻了,明晚可换点别的吧!”


    方知意目送着威廉离开,脸上却浮起淡淡的冷笑,险些就要维持不住表情。


    而在他身后,厨房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只见希利尔眉头紧锁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方知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只好偏过头佯装忙碌,“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完美地施出那两道咒语,你不需要来帮我了。”


    希利尔远远地站在那儿:“你讨厌他,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


    “因为他说他救过我的父亲,”方知意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虽然他的性格不怎么好,但看在以前的事的份上,我也得款待他。”


    聊起这种话题总会让人心情糟糕,如同被人套上枷锁一样,只能说点大家心知肚明的假话来。希利尔感觉到了他的为难,知趣地没有再追问。


    第二日,两人照旧经营着摊子,独留威廉一人呆在酒馆里。有了前一天的宣传,方知意的名气迅速在游人之间传播开来,生意比之前还要好上不少。


    大概是鼓鼓囊囊的钱袋看着就让人安心,方知意短暂地忘记了那点不痛快,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乘着夜色回到酒馆,打开门后看见大堂里灯火通明,而威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蒙地看向门口:“是你们回来了啊……”


    方知意有些意外,拘谨地问道:“您怎么坐在大堂里,不去睡觉呢?”


    “这不是你们还没回来吗,”威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几日可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完这话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压根没等两人回话,便飞快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方知意怔愣地盯着他的背影。


    威廉他能有这么好心?


    虽然是昨天才认识的,但是方知意根据多年经验,并不认为威廉会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再加上昨晚那家伙无赖傲慢的表现,基本让他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可对方今天却专门熬夜等他们回来,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倒显得方知意恶毒了。


    他不由得生出点愧疚的心思,甚至开始责备起自己曲解了对方的行为举止。脑子里的两种想法激烈交战,一下就把他搞混乱了。


    算了,或许真是我错怪威廉了。


    方知意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决定还是先将此事放下。


    他和希利尔将账单清点了一遍,两日收入82银币,加上之前厨神赛的奖金,用于酒馆支出绰绰有余。


    有了钱后,以前想做的事情一下就能提上日程。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德安镇也将要真正迈入夏天,而自从希利尔来酒馆之后,便一直只有四套春季的换洗衣服。


    过两天给希利尔和洛宁去裁缝铺做几套清凉的夏装,再去买点夏季可种的种子,如果可以的话,酿酒坊里还差几个瓶子……


    他郑重地合上笔记,再拿起钱袋走向了柜台,拉开抽屉——


    可里头空荡荡的,连颗老鼠屎都没有。


    方知意:“……”


    啊,钱被偷了。


    这可是50金币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他垂着脑袋,整张脸隐在黑暗中,周身的气场却忽地沉了下来。


    希利尔站在一旁,看见了全程,立马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正当他打算上楼抓人问罪之时,方知意动了。


    他脚步缓慢沉重,带着瘆人的怒气,直冲向威廉的客房。他一把拧开房门,面无表情地朝着床上的人打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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