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霍地睁开眼,从梦魇中惊醒,一身冷汗。他白/皙的额头上散落着几根略带湿意的鬈发,眼睛如同长毛牧羊犬一般清澈有神。
呆愣几秒后,温良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床铺与枕头的柔软。
他一骨碌打算从床上撑起身,刹那间,四肢与脸上的酸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温良把自己又硬生生摔进床铺。
昨晚的记忆也开始在脑海里浮现。温良冷静下来,环视自己所处的环境。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牖,照得屋子里敞亮一片,暖意融融。雕饰精细的红木家具,像是镀上一层凝滑的酥油,色泽温润,内敛质朴。地上是以人字形铺就的硬木地板,生动立体,一片晶亮。
这么宽敞明亮的房间,却在温良注意到门口站立的男人后,一下子似乎布上了一层沉重的暗色。
裘伯尼衣着整洁讲究,上好的皱边衬衫和精致的长裤。纽扣都妥帖而整齐的扣着,踩着无可挑剔的皮靴。在这间欧式古典风格浓郁的房间里,活像是从油画里走出的上个世纪白人绅士,一副庄重谦逊的气质。
他外表如冰般沉静,眼睛深处似乎闪着醇酒一般的深邃光芒,对温良毫不意外的视线点头致意:“你果然猜到了啊。亲爱的温,你真是聪明。不过我现在想做的是为艾佛粗鲁的举动道歉。我真没想到,一直都挺冷静的他这次做事却这么意外的粗暴。”
“但是温,我们无法否认艾佛他之前是一个冷静自持的男孩。这难得的失控,是我们大家都不想要看到的。当然这并不是我在包庇他,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
不过裘伯尼并不想把过多的话语浪费在这个话题上,“温看到你受伤了,我真得很痛心,也很生气。你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是请你相信,”
面前这人有着一头乌黑的鬈发、一双漆黑的眸子和两弯细眉。裘伯尼几乎忍不住猜想着在自己爱/抚他时,那双眼眸会是怎么情/色氤氲。
脑子里虽然不正经地想入非非,裘伯尼的嘴巴还在保守克制地发言:“我非常喜欢你,甚至是爱你,我的小妻子。”
他顿住,“我可以叫你‘妻子’吗?”
“不可以。”
刚刚那一声妻子一出来,差点没把温良从床上吓得一个翻身滚下来,现在皮肤都还在泛小疙瘩。
“宝贝,那对我可不公平。”裘伯尼语气带着无奈,“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语气一转,“但是尊重是双向的。我尊重你不喜欢被叫妻子的选择,也请你尊重我喜欢这么叫你的选择。好吗?”
“......”行吧,绑匪头头我行我素的性格也不是第一天感受到了。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自傲的强硬性子是藏不住的。
温良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已经学会如何发挥自己的能动性屏蔽掉某些词语。他爱叫就叫吧。
“我会爱着你的。只爱你一个人,从身到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亲爱的,小家伙,我的妻。你以后就留在这个别墅里面,好吗?”裘伯尼声音平稳,语气自然温和,似乎这对话平平无奇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
温良怀疑自己脑子还没清醒,听错了。
“可以麻烦你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吗?”
“你以后就好好住在这里吧。我的,小妻子。”
温良压抑住抵触,细细辨别这些话。他盯着裘伯尼的眼睛看,想要找到一些暗示。裘伯尼没再出声,俊美刚毅的脸庞上满是严肃。
裘伯尼这副做派像是对待正经的心上人,而不是一个情人。
性/欲和爱欲是不同的。温良之前知道裘伯尼对他有想法,但他一直以为是性/欲作祟。
——麻烦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以后以妻子的身份待在这个别墅以内?”
“是的。”
“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裘伯尼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精神饱满,说着走近。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等等,”温良不解,神情困惑,“这是非法拘禁吧?你不怕知道我失踪后警察们找上门来?”
凯登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就艾佛那些个做法,他们怎么会选择息事宁人?
裘伯尼十分平静,意味深长地说:“还记得之前摩根银行的事儿吗?FBI来了。”
“要知道,沃克斯家族底子有点儿问题。”
“去年兄弟会考核死了一个人。亲爱的温,你猜猜看为什么这事就这么销声匿迹了?”
温良沉默了。裘伯尼这几句其实透露出巨大的信息。
恐怕裘伯尼他们此前不单单是为了抢劫,背后还涉及着更多的势力较量。
凯登·沃克斯背后的家族为了避免被调查,以致于顺藤摸瓜地查出什么,他们只会主动去掩盖那天晚上的事儿。他们会吞下这个暗亏——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加上兄弟会成员们本身就会彼此包庇,说谎作假。他们为了避免麻烦,又或者出于给兄弟作掩护的想法,很可能会选择编造虚假的谎言。
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便会被心照不宣地彻底遮盖下去。
他无能为力。他的挣扎,他的情绪,都毫无用处。像是命运的齿轮转动,昭示着它既定的事实——温良,成了可怜牺牲品,一个无人在乎的失踪者。
他之后会遭遇什么?他的生活,他的未来,他的一切,谁在意呢?兄弟会成员会在酒醒后笑嘻嘻计划着下一场宴会。森丁本就和绑匪之一有着关系,沃尔和凯登各有傲慢恼人的自私心。顶多在某个花天酒地的午后,将他的名字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温良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喉咙被野兽的利齿咬住,嗓子说不出话。
一如之前看到沃尔被兄弟会考核的时候,愠怒窝在血液里,随着心脏泵动输向四肢大脑。
他一时气塞。眼睛突然沾了雾气,沁出的泪珠委屈地挂在眼角,润湿了秀丽的睫毛。
“不要太激动,亲爱的。委屈、愤怒、恐惧这些情绪,会蒙蔽你的理智,让你看不清楚许多事情。”裘伯尼走进,怜爱地将人搂入怀里,带着温存的疼爱,嘴唇似乎要亲吻上发丝,“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只要你不离开这儿,只要你能够乖乖地当我的妻子,我会为你献上我的热忱忠诚。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竭尽所能地帮你,给你。”
“所以,别掉眼泪。”
温良双唇一抿,唇色惨白。他知道裘伯尼为这次行动,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裘伯尼是铁了心想让自己留下来,成为他的妻子。
没时间沮丧,温良。
你瞧,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自信了?什么努力都没做,就灰心丧气,自暴自弃了吗?
他决定转换思路:“与其囚禁,不如咱们好好处处吧,裘伯尼。”
“就像......普通家庭的丈夫与妻子那样。”他思忖着之前的谈话,隐约的直觉让他捕捉到妻子这个关键词。所以他打算其为突破口,进行劝说。
感受到裘伯尼身体因为这句话而顿住,落在身上的目光也更凝实了。温良精神振奋起来,但他更为小心,斟酌着语句,继续开口,“我会住在别墅里。但同时,我也会继续我的学业。你也说过,尊重是双向的,为什么我尊重你自由出行的权力,你却只想剥夺我的这个权力?”
“你不也说只要我留在别墅,会给我我所想要的一切吗?”
“我会留在别墅。而我想要的,只有继续我的学业。或者说,我想要咱们,就像一对正常的、普通的夫妻那样试着相处。你外出赚钱供养家庭,我准备学业,不可以吗?”
“你放心,哪怕我能接触外界,我是轻易不会跑的。也显而易见,我逃不掉。”
裘伯尼有一下没下地抚摸着温良的头发,“好吧,亲爱的。我认为你有几分是对的。可是你留在别墅,照样也不会逃跑,哦是逃不掉......我为什么要让你接触外界,增加风险呢?”虽然是在质疑,但他的语气却是带着鼓励。
他在期待我的回答。温良感受到了他的纵容,更加大胆地发言,“我们的分歧不是在于留在这个别墅,而是哪儿也不去。你知道的,这是非法的囚禁。”
“如果你坚持这个做法,那未来是你我都可以预料到的。你我彼此之间会因此建立隔阂,我会感到痛苦。而你,你如果真的献上了你的热忱衷心,那你恐怕也不会好受。这个所谓的家庭,最后只会像随便哪家旅馆里居住的客人罢了。这样四分五裂的家庭,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这样荒诞可笑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裘伯尼你的家庭,父亲也没有把母亲关在家里吧?”
一番发言下来,出乎自己意料的流畅。似乎他在此刻开了言语的窍,变得能言善辩起来。又有着一股无声的力量,在催促着他吐露巧舌如簧的话语。
“好吧,亲爱的。我承认你有几分是对的。”浓密的银发向后光滑地舒展,露出开阔的前额,裘伯尼的面容线条冷淡,如同希腊雕刻般冷硬不可侵犯,但他的心早就因温良而软下一角,不再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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