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躺在棺材里的应该不是这段时间跟在他身边的周惟安,而是那人真真切切的肉体。而那柄插在心口的匕首给姜徕的感觉就像是将周惟安钉死在了石棺里似的。
这么想,周惟安看上去是二十七年前仪式失败的产物。
“你很心疼他?”红袍人见姜徕的目光总是落在石棺上,带着些许恶趣味地问道,“也对,没有你心疼他,我也等不到今天。”说完,那人用嘶哑的声音嗤嗤地笑起来,那笑声中夹杂着不可理喻的癫狂。
姜徕没有搭理他。
对方倒像是很乐意让他当个明白鬼,开口道:“你这位心上人可不是人,只不过是千年前那场祭祀招来的祟罢了。若非是它,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副样子!”
红袍人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得激动,本就嘶哑到极点的声音更是扭曲得无比怪异,像是在割锯着神经似的让人难以忍受。
姜徕眉头紧紧皱起,听红袍人的意思,如今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周惟安的存在导致的。
“二十七年前,我准备好了一个容器,本想将祟引入容器中彻底杀死,我们就能飞升登仙。没想到那个周野竟然从中作梗,扰乱了仪式,”红袍人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似乎至今都仍感到咬牙切齿,“那原本是最好的机会,要解决掉祟轻而易举,结果被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毁了!
“但我倒是没料到,本来毫无意识只懂得作恶的祟在占据了人的躯壳后,竟然也会长出心来,”红袍人的目光再度投向姜徕,嘴里发出嘲弄的笑声,“真是多谢你。你们能死在一起,也算是个好结局。”
姜徕听得出对方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因此一边听着红袍人讲话,一边时刻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要进行祭祀仪式需要不止一个人,可放眼周围,眼下只有他跟这个疑似单敬雄的红袍人在血池边上。这种异样让姜徕难以推测红袍人的下一步是什么,不由更加神经紧绷。
就在这时,红袍人抬起了拿着匕首的那条手臂。
姜徕浑身绷紧,悄悄握住早已摸索着拿在手里的刀,就要反击。但红袍人并不像预料的那样对他动手,而是嘴一张,呢喃着念诵起一些晦涩亵渎的咒语。
那些音节粘腻又沉闷,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就令人作呕。几乎是在那些声音钻进脑海的瞬间,姜徕便觉得脑部升起一阵剧痛。
头越来越重,脑子乱成了一团,闪过无数癫狂的画面和念头,他咬牙抵抗着这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红袍人扑去。可疼痛如潮水般毫无间隙地涌来,他刚一用力,就觉得意识像是被撕碎了一般,眼前猛地一黑,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
与此同时,一旁本来像是死水般平静的血池忽然浮起几圈涟漪,紧接着自池水深处,缓缓冒出几道黑影。好几个高大的覆面人形从赤红的水中显现出来,如同恶鬼般爬出了水池。
红袍人恭敬地低下头,高举双臂,向其中一个覆面人形递出了手中的匕首。那个覆面人形拿起匕首,转头便走到姜徕面前。
姜徕妄图反抗,但刻印在身上的赐福印记让他痛得毫无力气。他试着撑起身子,结果双腿只是徒劳地在地面蹭动了两下,随即就被覆面人形宽大的手摁住了。
不仅是腿,连带着脖子、手腕、还有腰都被覆面人形那异于常人的大手攥住,令他动弹不得。
那几只手控制着姜徕,把他瘫软的身子从地上拽起,以跪倒的姿态摁在血池边上。手握匕首的覆面人形俯下身,涂着赐福图案的覆面晃动着在姜徕恍惚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刀尖带着寒意抵住胸口,紧接着割破皮肉,捅进了身体之中。
有那么半秒的时刻,时间仿佛被从世界上抹去了。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匕首的凹槽低落在地上,一点点汇入那潭本就猩红的池水里。
而在这短暂到极点的瞬间之后,脚下忽然传来宛如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碎石被震落,从岩顶上砸下来。池水也在震动中泛起涟漪,紧接着那些赤红的池水仿佛沸腾起来似的,开始不断地翻滚,冒出气泡。
面具遮挡了红袍人的面部,使得姜徕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有那么瞬间,姜徕透过那人的动作察觉到一丝惊慌无措,似乎眼下发生的状况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仅仅片刻间,红袍人便冷静下来。
姜徕耳边只剩下自己奔腾不息的心跳声,心脏疯狂跳动着,像是要跟着涌出的血离开身体。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团血雾自红袍人脑后炸开,紧接着红袍人的身形猛然僵住,轰然往地上倒去。
戴在对方面上的石面具在磕碰中掉落,滚动着落到一旁,面具之下露出来的正是单敬雄的面孔——那张停留在中年,但能隐约看出已经开始异变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不正常地凸起,充斥着狰狞的血色,而在他脖子处横亘着一道撕裂般的疤痕,疤痕上用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红色痕迹画着一道符,像是将什么镇在了肉缝里。
单敬雄的倒下丝毫没有影响那些摁着姜徕的覆面人形,它们现身的唯一目的只不过是要将献上的供品开膛破肚,割皮放血,完成所谓的祭神仪式。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然而子弹嵌进覆面人形后压根不见有任何的鲜血,同样也没能制止它们的动作。它们早就死了。
或者说,正常意义的死亡早已不能束缚它们。
“姜徕!”刘卫青急切的呼喊声传来,似乎那人正在朝他这边跑。
姜徕想要让刘卫青别过来,可是却没有力气喊出口。
“退开!”半空中似乎传来了于非的大喝。
下一秒,万钧雷光如同要撕裂整个空间般自空中轰然劈下,当头砸在姜徕面前。手握利刃的覆面人形被这一道雷劈了个正着,登时发出嘶吼,停下了要将供品开膛破肚的职责,扭头朝着空中望去。
其余的人形似乎也被他影响,松开了禁锢着姜徕的手。
完全失去支撑的姜徕重重倒向地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略微扭转了一下身体,避开了正面向下、被插在胸口的匕首捅个对穿的下场。
刘卫青狼狈的脸闯入他愈发模糊的视野中,那人面对他的状况大概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生怕随便动到哪里、多用了点力气都能把他送走,只见刘卫青顿了半秒,最后还是咬牙,架起姜徕的上半身,姑且先把他拖到了水池最外沿的地方。
“你撑住,觉得困也千万不要闭眼,我先看看你的伤。”刘卫青唠唠叨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层棉花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姜徕的意识有些涣散了。
他看着牵制着覆面人形的于非、看着石棺中毫无生气的周惟安、看着身边手足无措的刘卫青,脑海中开始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这段时日经历的一切。
那些场景支离破碎,却又格外清晰,无论是姜徕自认为绝对不会忘记的画面,还是微不足道到他甚至不记得的小事,每一帧都深深地刻印在大脑中。
【我错了。单敬雄也错了。】
这句话夹杂在如洪水般冲刷而过的记忆中再度浮现出来,纠缠着姜徕。也是在这个瞬间,那个死结突然便解开了。
姜徕抬起手,在刘卫青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握住插在心口的那柄利刃,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刀刃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刘卫青只来得及攥住姜徕的手腕,却没来得及制止那人。他看着鲜血从姜徕的胸口涌出,声音颤抖地说:“你疯了?!”
就在刀尖刺透姜徕心脏的同一时刻,石棺里毫无生气的周惟安无声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弥漫着像是被鲜血浸透的赤红,如同恶鬼般令任何与其对上视线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只见他抬起手,握住深埋在心口的匕首,缓缓将其拔了出来。
第72章 锁命同心
刀刃抽离身躯,上沾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黑红色液体。
只见暗红的纹路自周惟安裸露的皮肤上显现出来,接着像是被烧尽了一样,分崩离析地自那人身上褪去。周惟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将那柄样式奇特的匕首扔进血池里,然后抬手扒住石棺的边缘,从里头踏了出来。
这一脚踩在虚空之中,却像是又什么将他托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眸垂望着脚下的万物,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刘卫青直觉周惟安突如其来的苏醒应该跟姜徕刚刚的举动有关,但知道归知道,他的脑子仍旧像是没从冲击中缓过来,难以处理眼前的事情。
他搭在姜徕胸前的手被温热的血浸透,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心脏跳动的撞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徕死了。
刘卫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而倒在一旁的单敬雄,脑袋忽然开始抽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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