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姜徕一直没有仔细留意过302的情况——遇到横死鬼前是不在意,遇到横死鬼之后是下意识不想在这层多停留——但在经过那么多怪事之后,眼下他倒是没那么害怕了,于是迟来地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其实每一层的楼道都大差不差,只有门上可能会残留住户之前生活过的痕迹,比如模糊的对联、枯萎的花草或者是已经空置、落满灰尘的鞋架。但302大概是因为出事后一直都没再租售出去,所以门口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丝毫的生活气息,只有门板上贴满了褪色的牛皮藓小广告。
而门边的香炉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次姜徕发现电箱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信箱。
是那种很古早的塑料信箱,可以收订阅的书籍,也可以放牛奶。原本鲜艳的红绿配色如今因为落满灰尘和岁月磨损,显得灰扑扑的,跟斑驳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很不起眼。
看着那个挂在墙上的信箱,姜徕心头一动,虽然觉得里面可能也不太会有有用的东西,但还是走上前去,想要打开看看。
不过还不等他伸手,周惟安就先一步握住了信箱侧边的栓扣,然后把他拉开了些,说:“尘多,我来吧。”
随着一阵塑料摩擦的轻响,信箱盖子摊开来。里面确实堆放着一些纸片信封,看上去已经放了很久,都潮了,不仅有灰,还有霉菌侵蚀过的痕迹,纸页也皱巴巴的。
周惟安把那些杂物拿出来,抖了抖灰尘。
不出意外,只是几年前的物业通知或者是传销、广告的传单,不过这之中夹了一封信,是银行寄来的,透过信封上透明的部分能看到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地址就是302,而收信人叫单泽宇。
姜徕还记得当时搜到的报道,说是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精神问题轻生,他一直有种直觉,新闻报道提到的事件和保安跟他提到过的302住户出事是同一件事情,眼下这封信似乎证实了他的想法。
而且,姓单、老家在东南沿海、还很迷信,这几点一列出来,几乎很难不让人想到,302之前这位叫单泽宇的住户就是落仙村的人。
只不过,听门卫当时的说法,他似乎是从老家跑出来的,跟那边的人关系不好,因此也无法确定最后轻生是真的出于心理原因或者精神原因,还是也另有隐情。
“走吧,先回家。”周惟安拿着信,拍拍姜徕屁股,说道。
家里有小半个月没人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人气又被消磨殆尽。不过,姜徕能看出屋子被简单收拾过,想来是母亲离开的时候顺手打扫过卫生,所以冷清归冷清,家里还是整洁的。
周惟安的黑色背囊就放在沙发上,拉链上红绳串起的同心玉佩显得格外显眼。姜徕想了想,问身旁的背包主人:“你说这趟出门我直接用你的包,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主要他确实没什么合适的背包,而周惟安这个背囊一看就是户外专用的,容量也够,能装挺多杂七杂八的应急用品。
“我会保佑你的。”
一个吻落在耳朵尖上,只听周惟安说道。
出发的前一天,姜徕特意上门看望了一下柳钰。
后者开门见到他,表情十分意外,又有些惊喜。“小徕,你怎么来了?身体都好了吗?”柳钰一边招呼他进门,一边关心道。
“都好了,”姜徕走进门里,换上拖鞋,顺便把一路提上来的保温饭盒递给柳钰,“之前麻烦阿姨你来医院照顾我,也让你担心了,我这边做了点菜,想陪你一块吃顿饭。”
“哎呀,你怎么这么客气,又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柳钰客气了一句,但也没有推辞,把保温饭盒接过去后继续道,“我本来还想着就一个人,随便弄点吃的解决就好了。你先坐一下,刚好饭再有几分钟就热好了,我去给你拌碟凉菜。”
说完,柳钰也不等姜徕开口答应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姜徕看着厨房门里忙碌起来的背影,转身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
外头飘着细雨,又吹着风,空气里满是水汽。姜徕趴在阳台上往楼下看去,一眼就见到了等在下面的周惟安。
两人隔着风雨相望,对方像是料到了他会在阳台偷看,仰头对他挥挥手。
一瞬间,姜徕心里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绵绵阴雨中,周惟安身后的迷你儿童游乐场看不见孩子玩耍的身影,只有秋千和滑梯静静立在雨中。但很多年前,这片游乐场还是一个养着锦鲤的造景水池,水池上横着架空的风雨连廊。
夏天的爬山虎长得最茂密翠绿,一大片地缠上连廊的立柱,盖住顶棚,化作绿荫垂落。他和周惟安就会在天气好的午后或者是傍晚,坐在连廊的廊凳上,一边看着池里的锦鲤一边聊天玩乐。
就在姜徕打算给周惟安比划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柳钰的声音,招呼他去吃饭。
两人在饭桌上落座。上次他们一块吃饭还是周惟安告别仪式那天。
“阿姨,你试试这个。”姜徕指着自己带来的其中一盘菜,对柳钰说道。
“哎,你还知道我爱吃这个呢!”柳钰打趣般回应着,夹了一口那盘菜。
菜送进嘴里没嚼几口,柳钰就愣住了,整个人仿佛定在座位上,没有了动作。
“好吃吗?阿姨。”姜徕问。
柳钰猛地回过神来,先是低下头,好一会儿后才把头又抬起来,笑了一下,说:“好吃啊。很好吃。”
“那就好。”姜徕说道。
他陪着柳钰聊了些日常琐事,关心了一下她最近身体如何。柳钰看着桌对面的姜徕,许久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说:“小徕,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止是陪我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姜徕心里轻轻一叹,半晌,坦白道:“柳姨,我明天会出发去落仙村。”
这件事他本来就是要跟柳钰说的,只是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于心不忍。偏偏造化弄人,身边这么多人里,唯独柳钰知道这些怪事背后的诡异又不至于牵扯太深,万一他们真出了什么事,柳钰作为知情人至少能最快理解情况的严重性,并且去报警。
实际上,早在姜徕问她要跟周野有关的东西时,柳钰心里就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包括后来姜徕忽然从医院离开,又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这些迹象都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的事情。
“小徕,你想清楚了吗?”漫长的沉默后,柳钰盯着姜徕,问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去调查这些事,但如果是因为惟安喜欢你才这么做,我觉得大可不必。
“当时我选择把惟安的心意告诉你,也不是想要你为他做什么。”
“我明白,柳姨,”姜徕放下筷子,“我没法跟您坦白所有的细节,但您放心,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做这些有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柳钰捧着饭碗,许久都没讲话。
直到气氛静得仿佛要彻底凝固的前一秒,她才终于叹了口气,“至少,别一个人去。”
“嗯,”姜徕点点头,“我不是一个人。”
天色不知不觉黑沉下去。
姜徕离开的时候顺带帮柳钰把垃圾带出来扔了。
周惟安还等在原地,渐暗的天色里,那人的身型似乎也悄悄地消弭在夜色中。
“真的不去见见她吗?”姜徕又问了一次,像是给周惟安最后考虑的机会。
夜风吹过他们,沉默依旧在徘徊。
姜徕知道周惟安为什么迟疑。“我是觉得,就算前路未卜、结局不定,如果能再见你最后一面,你妈妈也会开心的吧,”他说道,“你想,你爸爸走的时候,她就没赶上告别。之前你一个人去落仙村出事,她也是被动得到你的消息的。她一直都没有机会跟最爱的人好好道别。”
更何况,姜徕觉得柳钰只是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否则她不可能做到扛着爱人死亡的蹊跷,一个人带大周惟安。
“我当然知道她很坚强,也很强大,”片刻的寂静后,周惟安说道,“但这不代表她就该比脆弱的人面对更多的风险,理所当然地去承担更多这些起伏的人间事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折磨。”
对于这件事,他们终究是各执一词。可谁也不能说谁是错的。
许久,姜徕撇撇嘴,打破有些低迷的气氛,“那你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怎么就知道找上我?我看起来好欺负,是吧。”
这话叫周惟安不由顿了顿。“其实……,”他说话难得出现这么明显的迟疑,“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事情里,但当时我的意识很不清醒,根本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觉得要再见某个人一面。”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姜徕家门口的,他不过是追着心底那一缕纠缠的执念,在混沌和痛苦中一遍遍地敲响面前紧闭的门。
直到终于有一天,那扇门打开了。
也是那个瞬间,意识里折磨着他的东西偃旗息鼓,他眼里只剩下那张熟悉的,又久违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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