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周惟安闻言,回抱着姜徕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连带着整个上身弓起来,像是在把姜徕揉进自己的怀抱中。
“梦而已,”他摸摸姜徕的后背,“以后要是害怕的话,就想着我念我的名字,我会来到你身边来的。”
这话听着不怎么吉利,但承诺让姜徕的心略微安定下来。
长久的拥抱过后,姜徕忽然说:“你身上更凉了。”
从敲开他家门的那时起,周惟安身上就没有普通人的体温,要更凉一些。但念在这人没有肉体,是类似于鬼魂的形态,这点倒也不算奇怪。
只不过,现在的周惟安身上还要更冷。
周惟安微不可闻地一顿,半晌,回应道:“别担心。”
于非静静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十分清楚,周惟安这几天几乎每晚都会离开祀庙,而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也清楚得很。
夜色下,周惟安身上的邪气比这人突然闯进祀庙那天还要浓,于非看着昏倒在周惟安怀里的姜徕,差点就要出手。好在,这次的周惟安似乎比上次要清醒不少,几个呼吸间就把那些邪气硬生生压回了体内。
可眼尖的于非却察觉到周惟安的身形出现了一丝摇晃,似乎要崩塌似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其实于非知道周惟安在做什么,甚至,她跟周惟安商量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是在试探这件事。
因为这次的法事谁都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情况,连于非自己都不敢说有多少把握,所以为了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竭尽所能准备了一切能提前准备的应对之策。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完全担保不会出任何事情。
于是她想到了周惟安。
只不过这个办法最不可控的一点,就是周惟安明显是通过吸收恶念和邪祟获取力量的。
抱着姜徕的人忽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向她投来。于非还在思索着,猝不及防地和周惟安对上视线,一瞬间只觉得有冻彻心扉的寒意爬上背脊。
她看着周惟安那只托着姜徕后背的手悄悄抬起,然后在姜徕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45章 空壳
下了一整个早晨的雨短暂停了,姜徕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在于非的计算之中。
晚春这场雨漫长得没有尽头,偶尔会停,可用不了多久又会开始下,真就像将死之人临终前那口咽不下的气。
他想起周惟安出事前写下的那份研究报告,现在看来,天气确实出现了异常。
“你好了吗?”于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徕转过身去。
这几日,于非在寺庙里穿的都是素净到极点的常服道袍,一件藏青色、棉麻质地的斜襟长褂,头发一扎,一身的正气又仙风道骨的,今天的她却换上了一套黑色的道袍。那袍子的用料极好,缎面软而透着隐隐的暗光,上头用金丝银线绣满了各种图案与花纹,有龙凤仙鹤,也有祥云莲花,还有日月星辰、八卦宝塔,看上去便华贵精致。
只不过这衣袍穿在于非身上似乎有些大了,仿佛不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我哪有什么要准备的,”姜徕笑了笑,“我都听你们吩咐。”
于非定定地看了姜徕一眼。
她这么问实际上是在提醒姜徕,如果想法有变,现在叫停也还来得及,因为法事一旦开始,一切就没法再回转了,无论他们会遇到什么情况,都只能见招拆招。
姜徕肯定不至于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那人什么也没说,反倒还笑着冲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于非心底里叹了口气。她对着姜徕,说:“手给我一下。”
姜徕乖乖伸出手。
于非抓着他的手腕,将掌心翻上来,然后蘸着朱砂在他的手臂内侧画下了一片复杂的、仿佛是符咒般的图案,但看样式,和常见的符箓似乎不太一样,没有宝盖似垂下的符头,也没有那些生僻的文字,只有一些空心的圆点按某种规律排布,又以线条相连,倒是和当时在展馆里,于非教他画的那个招鬼的符有点像,只不过要复杂许多。
而于非的最后一笔,就落在姜徕的手心。
灵符成型的瞬间,一点仿佛要将手掌灼穿的热度自掌心腾起,随即如烈火燎原般顺着那些线与点漫上手臂。
“这是?”姜徕好奇。
“保险,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和周惟安一时都赶不及出手,这道灵符姑且能帮你挡一次,”于非说着,松开姜徕的手,“好了,过来吧。”
正殿前的空地上,洒下的糯米被铺成了一个圆形,上面红色的痕迹是刚泼上去的、热腾腾的公鸡血。红线缠绕着桃木钉子,被嵌进地里,纵横交错地构成一个繁复的法阵。
法阵的各个方位还摆放着几盏油灯。细细的灯芯浸在油里,火苗摇晃着,化作阴天下不甚亮眼的几点光芒。
于非的师弟,那位姓王的师傅也来了。
他披着明黄色的法袍,不参与这次的法事,只负责在一旁盯着。姜徕早先还跟他聊了两句,问农家乐有什么招牌菜,想提前订一桌。“这顿饭就当是我请大家吃,”姜徕说道,“无论是师傅你和于非大师也好,还是那位刘警官也好,都麻烦了。”
阴云依旧久散不去,以至于本该是日正当空的时候,太阳却被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姜徕望着头顶那片阴沉的灰色,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晴天了。
他按于非的要求走进由红线织就的法阵里。法阵的中央空出了一小块,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
面前不远处就是门户大敞着的正殿,在那乌木般暗沉的门框里,高大的三清圣像端坐于莲台之上,手持宝器,神情宁静慈悲,似乎正在无声地观望着殿前空地上发生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姜徕的心出现了一丝动摇。
虽然早就知道人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的一粟,可真到了要面对这种不可知又不可控的事情时,那种感觉还是太折磨人了。简直是无处而生的一股悲凉和无力。
姜徕不由想到周惟安在录像中沉默不言时的表情,突然就理解了对方当时的心境。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熟悉的凉意贴上后背,似有若无地将他环绕起来。姜徕仰头看去,只见刚刚还不知道躲去哪里了的周惟安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因为背光,加上天色阴暗,那张熟悉的脸就藏进了模糊的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些,如同两个漩涡般钩住姜徕的视线,而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也在周惟安的注视中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他得救周惟安。姜徕想。
既然未来不可预知,那就不该殚精竭虑地去想了。即便人再渺小,往前迈一步这个简单的决定总是能做到的。
周惟安抬手,用手掌轻轻盖住姜徕的双眼。
眼睫毛轻轻扫过掌心。再拿开时,那人已经闭上了眼。
于非弯腰将手里点燃的香插进地里,然后站直身体,一手掐诀,另一只手的臂弯中斜抱着雷击木制成的法尺。
那四棱的长方体上刻着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以及秘字符咒,不仅能够镇坛辟邪,也能召请雷部护法天神。于非叩齿存想,引炁入体,灌通五脏,与手中的法尺合一,紧接着绕法阵,开始步罡踏斗。
与上一次的法事相比,这一次的法事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寂静。
天地间一时间剩下的只有柳杉上那枚铜铃摇动的声音。姜徕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阵阵的铃声,不断想着那个赐福的符号。
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尽量排空所有杂念,专注地只想着“赐福”,想得越细越好。
三个状如水滴的扁圆、交叠的中心、还有陌生诡异的文字……姜徕第一次在周惟安的笔记本里见到这个图案就有不好的感觉。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而且感觉这个“赐福”仿佛有什么魔力,会引诱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以至于后来他再见到这个图案,都会立刻回避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去回想。
或许是心理作用,在反复的念想中,那个如花瓣般的三叶结符号逐渐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又由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
姜徕在凝想中望着浮在眼前的赐福的结印,思绪忽然打了个顿。
紧接着他感觉“赐福”开始扭曲起来,不是旋转或者变形了,而是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像是虫般自己蠕动着。
再下一秒,原本位于三个瓣尖尖上的字符串一闪,消失不见。
姜徕从恍惚中猛地清醒,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结印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一阵妖风忽地在山间呼啸而起。
四周漫山遍野的绿叶都被这股妖风压得弯折下去,如浪般翻涌。
奇怪的是,摆放在法阵各个方位的那几盏油灯却仍旧巍然不动,即使火光依旧微弱,却没有在这阵风里摇曳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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