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坐在电脑前,调出患者病历。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射在她的眼镜片上。
“护士应该跟您交代过,目前患者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伤口虽然看上去严重,但也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脏,等消炎后静养就能愈合了。可能会留疤,如果介意的话到时可以再做疤痕消除,”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语气,“今天叫您过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患者过往是否确诊过任何精神相关的病史?”
丁既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人直接愣了,先是摇摇头,但反应过来后,又有些迟疑。最终她还是回答说:“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医生听见丁既明否认,对着键盘敲打了几下,然后转头看向丁既明,解释道:“是这样的,护士这两天巡房时留意到患者频繁出现自言自语的情况,偶尔还会对空气做动作。如果没有既往病史的话,初步判定可能是这次受伤的经历刺激到大脑,导致患者出现了轻微的创伤应激障碍和其它精神方面的症状。”
这么一说,丁既明也想到刚刚姜徕的怪异行为,“那这个要怎么办?需要吃药治疗吗?”
医生敲打键盘的搜没停,同时说道:“先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话,让精神科开点药,平时注意休息就好了。如果情况严重,那就要做检查具体判定情况,可能需要留院治疗。”
丁既明跟着护士离开后,病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周惟安,”姜徕看着身边人,半晌,开口说,“你要是不舒服、需要精血恢复,可以跟我讲,不要随便亲我。”
这话令周惟安的身形顿了顿,“你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着姜徕,真想钻进对方的脑袋里看看这家伙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明明这人也不是傻瓜,更不是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人。
姜徕没有回答,低头拿起手机,点开了刚刚没来得及看的网盘链接。
链接里有五个视频,视频文件的名称都是自动生成的数字串,看上去不是日期。姜徕按顺序点开第一个视频。
镜头是从一个向下的角度开始的,姜徕分辨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地板。悉悉索索的声音自视频里传来,但没有人的说话声,也没有出现拍摄者的面容,所以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周惟安在拍。
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角度十几秒后,拍摄者似乎是确认正常开始录制了,于是画面摇晃着抬升,定格在一面镜子上。
镜中出现的倒影不出意外就是周惟安。那人穿着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和登山裤,背着黑色背囊,手里拿着一台熟悉的DV录像机。看样子,似乎是启程前往落仙村的那一天。
姜徕原本盼着这人说句话,比如说明为什么要去落仙村之类的,但周惟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镜中的自己便暂停了录制。
第一个视频也就此结束,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长。
“你还记得自己拍过这些吗?”姜徕抬头问周惟安。
话刚说完,他就微不可闻地顿了顿。他习惯性地跟周惟安搭话,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跟这人对峙,决定不搭理对方。
周惟安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点点头,说记得一点,然后又问:“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姜徕嘀咕着,点开第二个视频,“只是告诉你不要随随便便就亲,有事先说,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周惟安看着仍在嘴硬的姜徕,没有讲话。
第二个视频比第一个要长不少,有接近十分钟。
周惟安本人没有在这个视频里出境,但通过拍摄画面中不时出现的类似村落的低矮建筑还有海岸线能够大概辨认出,这时的他应该已经抵达落仙村了。
视频的内容乍看上去挺平常的,有点像那种旅游vlog,主要拍的是周围的环境景色。录像里的落仙村看上去十分偏僻、冷清,静静地坐落在灰暗的天空下。村子的主路只有一条,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只有不时吹过的风声和乘风而来的海潮声飘荡在天地间。
周惟安一路来到海边,然后沿着靠海的村路继续往前。
落仙村的海岸线不是海边度假区常见的那种细软的沙滩。透过其中一个镜头可以直观地看出,整个村子和海面其实有一点落差。
墨绿的海水扑向岸边,冲刷着沿岸嶙峋的怪石和湿滑的岩壁,泛起的白色沫子在石缝间不停回流,卷动着漂上来的水草、鱼网碎片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
除了头顶那片如阴影般笼罩的阴郁天空和绵延的海岸线以外,落仙村还被层峦叠翠的山脉包围。不知道跟拍摄焦距有没有关系,那些山头在画面里显得格外陡峭巍峨,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座渔村完全与世俗隔断。
姜徕看不出周惟安想去哪里,这人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走停停,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快要接近视频尾声时,周惟安才彻底停下来。
接着镜头转移,投向苍茫的海面。
一阵细微的海浪声透过手机传出来。飞鸟如同两个黑点,在远处越过灰蒙的天际。
浪潮翻涌着,浪不算大,却给人压抑的感觉,像是风雨欲来。
这个场景让姜徕想到了那副被供奉起来的画。他还记得那副画的下方就描绘着一副海边渔村的风景,姜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分联想,或是先入为主,但DV拍下的这个画面让他莫名感觉就是那副画中的场景。
第三个视频也很短,就只有十几秒,记录的是一块被放在盒子里的石头。
石头估摸着有拳头大小,通体黑色,外形是不规则的,像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天然石块,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雕琢。它呈现出来的黑色不是那种浑然的漆黑,反而带着些许透明质感,因此能够隐约看见石头内部似乎有一缕缕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红线存在。
除此以外,石块还被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缯反复缠绕,线下捆着像是折起的符箓般的黄纸方块。
“这就是你说的,你拿走的那块石头?”姜徕把手机上定格的画面给周惟安看。
后者眉心似乎不经意地皱起一些,然后说,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姜徕看看手机,意识到不对。
石头是被周惟安装在盒子里拿走的,而且根据DV记录下的内容,看上去是一路随身带到了落仙村。可是,最后交到他手上的那个背囊里留下的那些东西之中,根本没有石头的踪影,就连那个盒子都不翼而飞了。
“你记得石头跟盒子的下落吗?”姜徕又问。
只见周惟安沉默许久,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这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不出意料的答案。更说明这块石头的确很关键。
第四个视频一点开,出现的就是周惟安的身影。
他坐在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猪肝红书桌前,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普通的短袖。再看他身后露出一角的略显简陋的床头,不难猜出他应该回到了留宿的宾馆里。
因为光线不好,手持DV拍下的画面带着些许噪点模糊,让周惟安的面目和身型都不像现实中那么清晰。他安静地看了会儿镜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对的,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困扰我了,让我没办法不去在意。
说到这儿,周惟安少见地流露出一丝焦虑的情绪,抬手抓了抓头发,
“我总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一直在叫我回来,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好像不回来就会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而且这些事情应该跟那块石头有关。
“那块石头的成份我大概分析过,非常特殊,同时具有矿物和生物的特征,但大部分时候它更偏向于以矿石的形态存在,可以简单理解为是‘死’的。”
不难猜到,周惟安嘴里提到的石头应该就是上个视频拍的那块。
姜徕还等着录像里的周惟安讲下去,可能人却停住了。只见画面里的他转头往右手边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和神态给人一种在警戒或者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被吸引了的感觉,然而观看录像的姜徕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接着架好的DV被拿了起来,切换成第一人称的视角,来到拉紧的窗帘前。
周惟安伸手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看样子夜已深。偏僻渔村的夜晚几乎看不见任何灯光,只有很远的街角还立着一盏快要奄奄一息的路灯,正散发着蒙昧的光亮。除此以外,也没看到任何人影。
于是周惟安拿着DV又回到了书桌前,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对镜头说话,而是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冷白色的荧光落在那人立体的眉眼上,投下的阴影在镜头拍摄的角度下像是个巧合般让周惟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说不上来的悲凉。
姜徕看着那人敲打手机屏幕,意识到周惟安或许是在打字,紧接着他猛地记起了3月27日夜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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