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周惟安猛地顿住,因为这次他听得格外清楚,声音竟然是从头顶传来的。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后脑,在身体里炸开。他抬头向上看去,极端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如同肉茧般的巨大物体倒挂在挑高的中庭天花板上。周惟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生物,缓缓地挪动脚步向外退去。
可那东西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原本闭拢的肉茧忽然裂开了——周惟安这才意识到,那不是茧,是一双合拢的翅膀,就像蝙蝠的翅膀那样,能将内里的躯干包裹起来。
隐藏在那对“翅膀”之下的是一具人面鸟身的躯体。
不止一张人脸,是很多张。
那些人类的面孔如同肉瘤般组成了这东西的头部和细长的颈,在翅膀张开的瞬间伸出来,从天花板上蜿蜒着探下。其中一张陌生的人脸就这么毫无生气地在黑暗中逼近,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用两只蒙着浑浊灰白色的眼睛,近乎空洞的对着周惟安。
“这里。”
它开口,响起的是姜徕的声音。
“周惟安。”
姜徕急切地喊了一声。声音落在空旷的展馆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空气中荡起圈圈涟漪。眼下他就站在中庭,眼前的一切都跟他们不久前刚进来时毫无区别,就连展览馆的大门也能正常打开,唯独周惟安丢了。
他完全不知道周惟安是怎么不见的,似乎只是转头的瞬间,那人就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凭空蒸发了。姜徕从展厅一路找到中庭,依旧看不见周惟安的身影,呼喊更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姜徕再次环顾四周,接着视线停在了某处。
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亮着一点红灯,表明正在运作中。尽管他不确定摄像头能不能拍到周惟安,但如果监控一直在工作,那么至少应该能有一些线索,好过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打定主意的姜徕咬着嘴唇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座展览馆的大小,又靠着肉眼可及的环境大致推测了一下建筑的内部结构,觉得安保值班室应该就在大门附近。
通常来说,这种通往保安室的门都藏得比较隐蔽,以免外人误入,因此他转头在大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果然在东南方一个仿佛刻意凹折进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扇藏起来的门。
门和周围的墙一样,都是白色的。而门的右边有一个密码锁,看起来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把门打开。姜徕抱着侥幸心理,握着门把试了试,结果出乎意料的,门直接打开了。
冷白的灯光伴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到姜徕的脸上,机器线路那种胶管的气味以及密闭房间里沉积的浊气。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摄像头拍到的监控画面,但其中几个画幅是熄灭的,不知道是关掉了还是出了故障。
这个场景让姜徕心里的怪异感变得更重——这座展览馆的所有东西似乎都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人消失了。
他走到屏幕前的长桌上,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旁摞起一沓纸质文件和一本工作日志。工作日志的封面上写着,记录人:王桂全。
姜徕翻开了日志。
第24章 地下一层
说是工作日志,但里面的内容意外的很简短,想来在这个偏僻又没什么人的展馆里值班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大事。
第一份记录的日期在三月初,如果姜徕没记错,这应该是展览开始的第一天。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王桂全的主要工作无非就是看监控、定时在展厅里巡查、闭馆前清场以及确认电梯跟消防设备正常运行这几项。
直到3月10号这天,原本千篇一律的记录略微有了变化。
【巡查展厅。消防通道及电梯无异常。闭馆后捡到手机一台,已放到值班室保管。】
姜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他转头扫了一圈周围,在桌子底下看到了一个独立的抽屉柜。
柜子一共有三层,他试着将第一层的抽屉打开,但不出意外锁住了,下面两个抽屉倒是没锁,但里面都是一些看上去没用的纸质文件,比如消防手册、巡检通知等等,以及一些零碎的杂物。
于是姜徕重新回到工作日志上,继续翻阅后面的内容。
日期:3月13日
【一名访客说与朋友走散。对方描述朋友身穿白色卫衣和牛仔裤,黑头发,扎着马尾,被困在地下一层找不到出口。已联系展馆负责人解决。之后务必确保通往负一层的门锁好。】
……
日期:3月17日
【白天巡查无异常,闭关后场馆内似乎有异响,排查后依旧没发现声音源头。】
日期:3月18日
【展厅有异常。联系不上负责人。】
接下来的19、20……一直到25号,王桂全的工作日志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一句话:展厅有异常。但他书写这几个字的笔记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潦草,从一开始笨拙又方正的字体变得凌乱不堪,像是每次笔画都崩解了一样。
而26号的工作内容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王桂全在空白处写道:
【好吵,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疒▃▃▃】
密密麻麻的“痛”字像是一条蜿蜒的虫子在白纸上蠕动,笔迹也跟着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一个“痛”字,王桂全甚至来不及把字完整地写完,一道颤抖的黑色墨迹推拽着,最终戛然断开。
最后一篇工作日志的日期是4月5号,姜徕只看了一眼便感到寒毛直立。
本来该写着工作内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姜徕在周惟安笔记本上见过的那个符号。
那个据说是代表“赐福”的符号。
黑色的笔迹又重又凌乱,纸张上甚至还能看见一片片残留的笔尖划过的凹痕。那些大大小小的符号彼此重叠着,将整页纸塞得几乎看不见空白的缝隙。那些墨水因为反复在同一处涂画,已经渗透了纸张,洇到了下一页上。
而这中间将近两周的时间王桂全一个字都没再记录,显然这期间他的情况并不好。
王桂全。
姜徕心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想到参加周惟安告别仪式那天早上,那起把他堵在环城高架上的意外。
好像有人说过,出意外的人是什么博物馆还是展览馆的员工。偏偏那么巧,4月5号就是周惟安告别仪式的前一天。
他把工作日志翻回前面——3月17号,周惟安的网页浏览搜索这个展览的第二天。
姑且不管王桂全遇到了什么情况,单凭工作日志记录的内容看,如果周惟安在17号来过这个展馆,那么当天应该发生过什么,所以18号王桂全才会觉得展厅有异常。
房间里隐隐回荡着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有电子设备开启时那种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姜徕顶着一团乱麻的思绪,抬头看向电子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挺清晰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展馆里是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姜徕握着鼠标晃了晃,原本熄灭的电脑屏幕被唤醒,亮了起来,上面显示需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他有些焦躁地“啧”了一声,四下环顾后,视线又重新回到桌子下那个抽屉柜上。
第一层的抽屉带着锁孔,但正常来说,工作单位的抽屉钥匙是不会有人随身带的,都是找个地方放着,然而桌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显而易见没有钥匙,于是姜徕再次扭头看向周围,这次他看到了挂在角落的制服外套。
外套上有股积攒的烟味,同时还能闻到一股隐隐的、说不上来的腥臭,姜徕伸手在外套上摸了一圈,在衣服右侧的内袋里摸到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张电子工卡。
他把钥匙插进第一层抽屉的锁孔里,一扭——咔哒。
锁开了。
拉开抽屉,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撕下来的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两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而便签的旁边是一台手机。
姜徕看着手机愣了愣,心想,难道是工作日志里提到的那台?失主还没来认领?
他顺手点了一下手机屏幕。没反应。也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关机了,但眼下他也顾不上别的,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周惟安的踪迹,于是就把这件事撇到一边,对着那张便签输入了用户名和密码。
屏幕在按下回车键后卡顿几秒,紧接着刷新出了后台操作的界面。姜徕对着操作栏研究了半晌,很快就找到了回放的功能。
他输入十分钟前的时间节点和具体展厅的摄像头,然后点击播放。
时间轴跳了出来,上面有几个带颜色的标记。第一个标记的时间点上,监控拍到了他走进展厅。只有他一个,没有周惟安。但姜徕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有这个主观意识,他隐约能看到自己身侧有一团模糊的、灰黑色的物体,像是影子,或许那就是周惟安在镜头里的模样。
这个摄像头只能拍到展厅靠近门口的部分,姜徕用同样的时间节点,把回放切到了另一个摄像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