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
姜徕停下脚步,略显神经质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入夜后人和车都不多,除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晃动的人影,眼下这段距离只有他一个。
雨水落在行道树的叶子上,落在雨伞的伞面上,落在地上,发出噼啪的敲打声。
姜徕不想自己吓自己,但他总觉得这种寒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再想到忘了把符贴身带着这件事,他不由地有些风声鹤唳。
可看来看去,身旁除了细雨和夜色,并没有别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姜徕按下内心隐隐的不安,再次迈步向前走去。
只是这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不到五分钟,他便回到了小区单元楼下。
连日的雨让老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起难闻的腥臭,像是灰尘、潮气,以及什么在静悄悄地腐烂。
姜徕在楼道口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细雨丝丝点点地飘入眼中,他看见自己家的灯光在四楼阳台照进潮湿的夜色里。那点朦胧的光亮让他一路上都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在他家之上,零星还有几户人家是有灯光的,而四楼以下,则是一片漆黑,看上去应该是全都没有人住了。
姜徕收起雨伞,走进楼道。
楼梯地面全都是雨水,每踩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细细的水声在鞋底下响起。
啪嗒。啪嗒。
二楼两户都没人住了,门后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灯光。
贴在门上的对联已经由原来的鲜红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粉色,上面的字也早就模糊,甚至有好几处晕开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黑色墨迹。
他继续往楼上走去。地上的水也跟着一路绵延。
啪嗒。啪嗒。
楼梯拐角镂空的花窗外,夜色幢幢。
就在姜徕拐过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平台时,空气里似乎弥漫起一点淡淡的香烛烧过的气味,同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姜徕心头猛然升起,像是潜藏的动物本能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逼近。
他扫了眼三楼的两扇门,和二楼一样都紧紧闭着。
其中一扇门前摆着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烧完的香脚。
这是东港的习俗之一,不少人家会在家门口摆放香炉来拜土地,保佑家宅平安。
立在香炉里的香脚大部分都是黑黢黢或是灰色的,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清理的旧香脚,可姜徕眼尖地发现在那丛香脚的最边缘处,有一根的颜色好像要鲜艳一些,像是新插上去的。
加上空气里的味道,一切都表明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上过香。
但二楼和三楼分明没人住了,谁会闲着没事来空房子门口上香呢?
姜徕背脊发凉,他打住脑中的思绪,匆匆收回视线,低着头往楼上走去。
再有一层就到家了。
赶紧的。
心里的不安随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变得越发躁动,姜徕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在乱挠似的,让他难以保持冷静,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
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的同时,他已经将兜里的家钥匙掏了出来。
钥匙对准锁孔,结果姜徕却发现钥匙无论如何都捅不进去。
怎么回事?
昏暗光线下,他的目光扫到了脚边的香炉,然后姜徕猛地顿住,抬头看去。
这根本不是他家,而是刚刚经过的302。
这怎么可能?姜徕心想。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已经到四楼了。可眼前这扇老旧的防盗门又确确实实不是他的家。
楼道里黑漆漆的,也没什么月光透进来。
姜徕后退一步,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半点劲儿都没收着。这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都扭曲了。
就在他努力试图冷静,思考眼前到底什么状况时,姜徕听到耳边传来了“呃”的一声。
是一种极其痛苦的闷哼,带着短促的爆破音,像是有谁的喉咙被勒住,呼吸也跟着断开。
一瞬间姜徕汗毛直立,感觉自己都快应激了,五脏六腑整个蜷缩起来,难受得想吐。
可惜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姜徕根本管不上是不是自己幻听,不管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要往楼上跑。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便感觉一阵刺骨寒意缠上了脖子,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勒住。
“呃、唔。”
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这次是他发出来的。
手里的伞和家钥匙落到地上。
姜徕痛苦地闷哼着,下意识地抬手要去对抗勒住脖颈的东西,可他的手却什么都摸不到,只能徒劳地抓挠脖子周围的空气。
窒息的痛苦中,生理性泪水充满了双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被那股力量拽着向上提,原本踩在地上的双脚也渐渐有了离地的迹象。
危急关头,姜徕一把拽住了302的门把手。
可惜,面对着那股禁锢着他双手的力量,一切挣动都像是蚍蜉撼树。
角力之下,剧痛顺着脖颈在后背炸开来,姜徕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快被硬生生扯断了。
因为缺氧,手脚渐渐开始使不上劲,就在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思考对策时,一阵风声尖啸着涌入楼道,扑面盖在他面门上。
砰!
早就没在工作的楼道灯应声爆裂,碎片像外头那些雨一样落下来。
而伴随着这股无从而来、带着刺骨寒冷的厉风,姜徕感觉掐住自己脖颈的东西被什么从他身上扯开了。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重新进入肺腑的空气让刚刚在窒息中被压瘪到极点的肺生出刺痛,但姜徕来不及喘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在碎片中捡起落下的家钥匙就往楼上跑。
第09章 叩叩
谢天谢地,这次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正是那扇最熟悉的家门。
四楼到了。
姜徕觉得自己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插钥匙、扭动开锁、打开家门,一气呵成,甚至用了还可能不到一秒。
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亮着灯的家和外头的雨夜就像两个世界。
光亮和熟悉的环境让姜徕高度紧绷的精神得以开始慢慢放松,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脏也像断了线似的,重重坠回身躯之中。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背靠着门,滑坐到玄关的地上。
心隆隆地跳动着,不断撞击胸口,如潮水般绵密的心跳声填满耳边,甚至盖过了外头的雨声。被扼住喉咙产生的窒息和剧痛仍残存在脖子处,令呼吸和咽口水都感觉不顺畅。
姜徕用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再抬头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终于像是劫后余生般闭上眼,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后,心跳和呼吸渐渐恢复正常,他这才扶着门站起身来。
再次摸了把门锁,确定家门锁好后,姜徕顶着昏昏然的脑子往家里走去,顺手把钥匙丢到了沙发上。
现在的他疲惫到了极点,完全没力气去思考太远的事了,满脑子都是赶紧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出门前提早开了热水器。
哗哗的水声响起,水蒸气没一会儿就在整个浴室里弥漫开来,镜子也跟着蒙上一片雾气。
水流带着泡沫从头顶淋下,流过眉骨和脊背,姜徕闭上眼睛,任由热水落在身上,将身上那种淋雨过后黏腻的潮湿和闷热统统都冲掉。
刚才在楼道里遇到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中闪过,可姜徕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像是种本能地回避。
凭藉着最后一丝精力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没吹干,直接倒头摔进床里。脑袋接触枕头的瞬间,困意涌上大脑,没一会儿姜徕的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凉意再度将姜徕从睡梦中叫醒。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的下半张脸被掐住,紧接着那东西抚过了他的眼下。
这次不再是轻轻地,而是用了点力,像是他的眼睛下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引得这玩意儿有些神经质地想要擦掉。
眼下的皮肤本来就薄,被这么一揉便生出刺痛。
而随着刺痛,这段时间的一系列变故和遭遇,连带着这几年累积的工作压力,让姜徕内心深处那些被忽视或是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临界点,像是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姜徕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委屈过。
痒痒的感觉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在无法睁开的眼睛里弥漫,紧接着不堪重负地突破了眼眶的限制,从眼尾滚落,拖拽出一道潮湿的痕迹。
姜徕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想哭的,这样显得很没用。他也很久没哭过了。
可此时此刻,身体已经在鬼压床的状态下完全脱离了意志的掌控,只能遵循最本能的方法发泄内心的苦闷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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