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柳钰做的菜不多,姜徕扫了一眼,发现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味道还可以吧?”柳钰捧着饭碗,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看向饭桌对面的姜徕,目光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新鲜现炒的菜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姜徕一个人生活惯了,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然后回答说:“好吃,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柳钰闻言,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好像是她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可笑着笑着,她眼里又涌现出一片水光,在饭厅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抬手用指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几秒后,说:“那就好。”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惟安的父亲很早就走了,他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如今周惟安也不在了,只剩柳钰孤零零一个人。
姜徕想到这儿也不禁有点难受,他看着柳钰,说:“阿姨,我现在回东港生活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或者只是无聊了想找人聊聊天,都可以来找我。”
“嗯。好。”柳钰轻声应道。
等她的心情看起来略微平复一下后,姜徕才小心地再次开口,问说:“阿姨,关于惟安的事,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柳钰回答得很干脆。
“我看棺材是空的,惟安他……到底遇到什么了?”
柳钰放下筷子。
这次台风登陆前夕,沿海一个叫落仙村的渔村里,有渔民在码头收船时捡到了被冲上岸的周惟安的背包。渔民把背包送到了当地最近的派出所,警察通过包里的证件联系到柳钰,确认周惟安失联后,立刻在当地及附近海域组织展开了调查和搜救,可始终都没能找到周惟安本人的踪迹和更多的相关物品,只找到了周惟安停在渔村里的车。
车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失窃的迹象。
根据周惟安下榻的小旅馆前台证词,周惟安是一个人来到渔村的,没透露过来做什么,旅馆前台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3月28日,台风警告发布前的两天,此后周惟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后,警方根据经验和当时的天气推测判断,周惟安很可能是意外坠海。
而如果周惟安真的坠海,存活的可能性就非常低。
姜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周惟安没跟您说过要去那儿做什么吗?”他问。
“嗯,”柳钰顿了顿,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自责,甚至是绝望,片刻后,她继续道,“他谁都没说。”
3月28日……姜徕心里念叨着这个日期,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掏出手机,再次打开了自己和周惟安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也就是周惟安说有事想告诉他的那天,是3月27日的晚上。
姜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以他对周惟安的了解,这人如果明确说有事情,那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否则周惟安绝对不会用这样的句式。
可为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呢?
当时的周惟安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在顾虑什么?
姜徕一边思索一边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桌上的菜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他暂且打住思绪,不顾柳钰的客气自觉地起身去收拾吃剩的碗筷。
哗哗的水声里,柳钰看着姜徕穿着衬衫西裤,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孩子都长大了。她想。
这是好事,可她总是忍不住想哭。
“阿姨,”洗完碗的姜徕把手擦干,转头看向柳钰,“惟安的那个背包在您手里吗?我想看看惟安的……留下来的东西。”他原本想说遗物,但这两个字实在讲不出口。
柳钰又低头抹抹眼睛,然后说“你等等”,随即转身走进房间。
没一会儿,她手里便提着一个黑色背包出来了。
第06章 遗物
背包很大,不是普通人上学或者上班背的那种书包,而是户外徒步常用的那种功能性的背囊。
曾经被海水浸泡过的包早就已经干透,但上头好像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海水腥味。
一枚用红绳串着的同心玉佩就系在背囊最外层的拉链扣上。
“包里原本有几件衣服,我拿出来洗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就是惟安的笔记本、一台录像机还有他的钥匙和钱包。”柳钰把包交给他,说道。
姜徕拉开拉链,偌大的背囊内部确实放着柳钰说的那些物品。
这些东西只占了背包底部浅浅的一层,就算是加上换洗的衣服,占的空间也不多。而背囊除了这个主要的储物空间,还分出了不少小的功能区块,姜徕简单地摸了一遍,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疑心病犯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要带的东西就只有这么点,周惟安何必背这么大的背囊呢?
而且,这人跑去那个小渔村到底是去做什么?
带着满腹疑问,姜徕拿出了周惟安的笔记本。
他翻开皮质的本子封面,里面的纸张被海水浸泡过又晾干,全都卷皱起来。其中有至少十几页的纸不见了,姜徕凑近观察了一下纸张断开的地方,虽然泡过水之后很难分辨,但他感觉有撕扯过的痕迹。
笔记的这部分应该是被人为撕掉的。
他不知道是周惟安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但无论是哪个可能,都摆明了笔记的内容很关键。
可惜仅存的笔记内容也因为海水的侵蚀变得模糊,只剩下一部分的字迹能够勉强辨别。
姜徕最先留意到的是一个像图腾般的奇怪符号。
那个图案说不上有多复杂,由一段连续闭合的弧线组成,整体看上去像是一朵只有三片花瓣的花。而中心三片花瓣交叠重合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类似三角形的中空核心。
姜徕理科学得一般般,但他认出这个图案在视觉上几乎就是拓扑学里三叶结的平面版。在结理论中,这种结是无法在不被剪断的情况下解开的,因此也被称为非平凡结。
三叶结就是最简单的一种解不开的结。
但这个图案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明显跟拓扑学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某种宗教图腾,因为这个类似三叶结的花瓣中心和每片花瓣的顶端指向的方向,都写着如同爬虫般意味不明的花纹。
姜徕虽然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那些应该是某种文字,而且看上去并非来自任何一种主流的语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这个奇怪的图案上,仿佛这样多看看能看出点什么来。然而在这长久的凝望中,姜徕开始感到大脑产生一阵眩晕,他像是猛然惊醒般回过神来,闭上了眼睛,可那个符号却烙印在了视网膜中,继续扭曲着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小徕?还在不舒服吗?”
一只手伴随着关心的话抚上他的额头,姜徕只觉得后脑勺像是有根扭着的神经突然一跳,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弥漫开的麻痹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咬着呀,抬手揉了揉后脑,然后看向柳钰担心的眼睛,说没事,只是有一点累。
“这些我能带走吗?”姜徕问柳钰。
他问这个问题时犹豫了,毕竟这些算作周惟安的遗物,姜徕怕柳钰会想要留着,当个念想。
“可以的,你拿走吧。”柳钰回答。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因为下个不停的雨,姜徕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见过日落和晚霞。
他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囊里的东西再次拿出来。
这次他拿起了那台录像机,摸索着打开了内存卡插口。
卡槽里面是空的。
姜徕试着摁下开关键,不出意料,机器没有反应。
他看着黑漆漆的录像机屏幕,以及屏幕上隐隐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嘛。
心里团着某种情绪,让姜徕感到闷得慌,喘不上气来。
不是电视剧里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伤心,就是一种平静的难以接受。
周惟安已经不在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去追究这些问题有意义吗?
或许没有。可姜徕做不到就这么视若无睹。
他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姜徕叹了口气,仰头倒进沙发里,靠着沙发靠背,闭上双眼。
他一直自以为对死亡看得很开,毕竟这是必然的结局,可当这个概念赤裸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认识的、记忆里最熟悉且活生生的周惟安跟“死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姜徕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周惟安遗体还没被找到,所以每当他试图说服自己接受周惟安已经死了,就总是会忍不住想,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