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道:“您说。”
老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几次的药钱,还有上回那几副,我这趟实在……实在凑不齐。家里那口子上个月摔了腿,没法下地,这个月的嚼谷都是跟人借的。我、我……”
张远手里添柴的动作不停,然后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
“大娘,您先把这些药拿着。”
老妇愣住了:“啊?”
“上回那几副,加上这回这几副,一共一百二十文。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送来就行。不着急。”
老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这怎么能行?您这药不要钱的?您这日子不过了?”
女子道:“日子要过,药也要吃。您这身子拖不得,先把病治好,旁的以后再说。”
老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哽噎:
“娘子,您可真是……我这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上您这样的……上回我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处舒坦的,您几副药下去,我就能下地走动了。这十里八乡的妇人,哪个不在背后念叨您?都说黑水峪里头住着个活菩萨,专救咱们这些没钱看病的苦命人……医术还那样好……”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什么活菩萨,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恰好知道些方子,能帮一个是一个罢了。”
“您就别谦虚了!”老妇道,“我上个月去走亲戚,那边的刘家媳妇,怀了三胎滑了两胎,就是您给调理好的,如今肚子都显怀了!还有那个王家闺女,月事不调好几年,也是您给看好的!您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妇人提起您不竖大拇指?都说您是——叫什么来着——妙手回春?对,妙手回春!”
女子这回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声。
老妇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感谢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菩萨心肠”“活命恩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说完了还不肯走,又被女子劝了好几句,这才千恩万谢地往外挪。
“那我走了啊,娘子。您保重身子。药钱我一凑齐就送来,一定送来!”
“您慢走。”
门轴吱呀一声响,老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远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堂屋的矮桌上。
女子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包药材,正一样一样往里头添减。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眼却还是那样,温温淡淡。
“……姐姐,吃饭了。”两年了,这个称呼依然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这女子也和他基本同岁。更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
张远把碗箸摆好。
女子“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最后那包药扎好,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这才起身,走到矮桌边坐下。
张远端了碗,夹了一箸笋片,低头吃着。
女子坐在他对面,也执箸吃了一口,忽然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张远道:“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女子笑道:“又是被哪个婶子拉着说亲了罢?”
张远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无奈。
女子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看你这样子,好像很不高兴?”
张远虚叹了口气:“烦。天天说,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了不需要,她们就是不听。”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她们也是热心肠。肯定是看你这么大了,替你操心。”
张远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她们要是知道我是那没根的人,指不定跑得多远呢。”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了一瞬。
张远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脸。
她手里的箸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却已经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我不该提这个的。”
毕竟谁吃饭的时候提到这个,都影响胃口。
女子倒不是因为这个。她笑了笑,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声音温和,摇了摇头:“没事。”
她把箸轻轻搁在碗沿上,伸手把桌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菜,一会儿凉了。”
张远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
张远沉默了片刻,也端起碗,低头扒饭。
屋里只剩下碗箸轻轻碰触的声响,和窗外那条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饭后,女子起身收拾碗箸,手刚碰到桌上的空碗,张远已经先一步伸过手来,将那几个碗摞在一起。
“我来。”他端着碗往灶间走,没回头。
女子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轻声道:“辛苦了。”
灶间传来水声,混着他低低的一声“嗯”。
女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子不大,已经是这间房子最大的一间。
一张木板床,一口旧木箱,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窗边那张简陋的妆台上,只放着一把木梳、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是静的,鼻梁是直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落在肩上的长发。
铜镜里那张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镜面有些模糊,看得不太真切。可她知道那是谁。
那曾是范阳的医女,是节度使夫人,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现在,只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寡妇,叫张莲。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日的事,她已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木梯上,站在那片浓烟里。全然一副等死的状态。
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把她从那架木梯上拽了下来。
她踉跄着往前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拖着她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他是谁。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的。
有风,有夜,有马蹄声。
有时被人抱着,有时趴在马背上,有时靠在什么人的肩头。
她昏过去,醒过来,又昏过去,分不清白天黑夜,只似乎一直在赶路。
再后来,她清醒时,发现是瞿少元救了她。
竟是这位故人救了她。
再后来的事,便是如何一路改名换姓,从长安逃到这深山里来的。
她记不太清了——那段日子她整个人都是木的,瞿少元让她往东她便往东,让她往西她便往西,从不多问一句。
他带着她走了多少天,换了多少身衣裳,躲过了多少拨搜查的人,她全然不知。
只记得有一天,她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推开门,看见满山的绿,听见溪水潺潺的声响,闻见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已然处在这石屋之内。
她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瞿少元从外头回来,背着一篓刚挖的野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绕过她,把背篓放在檐下,“晚饭吃野菜粥,行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许多,想问许多,但最终只是道:
“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双生面 命运何其荒
柳韫放下木梳,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看了一眼,站起身,推开门。
瞿少元正在檐下收拾背篓, 把早上挖的野菜往外拣。
柳韫走到他旁边, 目光落在那几只空着的竹篓上。
“我进山一趟。”她开口。
瞿少元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柳韫指着墙根那几把半干的草药:“柴胡快用完了,益母草也只剩一小把。还有葛根、白芷、艾叶,能采的都采些回来。”
瞿少元放下手里的野菜,站起身:“我陪你去。”
柳韫摇了摇头:“不用,这附近我熟。再说也就这几味药, 太阳落山前就回来了。”
瞿少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当心。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我知道。”
柳韫拎起一只空背篓,又拿起墙角那柄短锄, 出了院子。
山路往上, 林木渐密。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底下长着什么,哪片林子里的柴胡最多, 哪处溪边的益母草最肥,都刻在脑子里了。
不一会儿, 她便采了满满一箩筐。
太阳已经偏西, 该往回走了。
背篓里装了半篓柴胡,一小捆益母草,两根葛根, 几株还没长成的白芷。不算多,够用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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