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柳韫猜测,“应当是暂时不想理你。”
裴昱容问:“为什么?”
柳韫道:“许是上回陛下举高高,举到一半把他放下来了。”
裴昱容愣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朕突然有事吗?再说朕让人接着举了。”
柳韫摊了摊手。
裴昱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背影。
好啊,鸡屎大点儿,还会记仇了?
他再次朝珩儿伸出手:“珩儿,到父皇这儿来。”
见他还是不动,便主动靠近,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珩儿的耳朵动了动。
裴昱容又说了几句。珩儿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裴昱容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什么。
珩儿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终于朝他迈了一步。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向柳韫:“怎么样?”
柳韫问:“陛下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裴昱容抱着儿子,理所当然地道:“朕告诉他,只要他过来,朕就让他骑马。”
柳韫立马道:“他年纪这么小,骑什么马?别回头在马背上散架了。”
裴昱容却笑了笑,道:“现在不骑,等他再大些。”
柳韫眉头微蹙:“陛下这不是骗他?”
裴昱容道:“这怎么能叫骗?朕这是‘先赊后偿’。君无戏言,等他会骑了,朕还能赖账不成?”
珩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柳韫看着他,又看看那个被骗了还乐呵呵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抱着儿子在她身侧坐下,忽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韫儿,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随你?”
柳韫道:“陛下若有本事,不如让他随你。”
裴昱容笑了笑:“那还是随你罢,看着舒心。”
裴昱容将珩儿往空中抛了抛,稳稳接后,对柳韫道:“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事——”
裴昱容把后续大致情况和她说了。
柳韫倒是意外,那时裴昱容说“记下了”,柳韫也没报多大指望,只当他是床笫之间的随口应承。
毕竟从前那些来求医的妇人闲话时说起,自家男人床上的许诺,天亮便忘得干干净净。何况他是皇帝,日理万机,哪有余力去记她半夜里的一句痴想?
所以她没再提过,却没想到他还真的去做了。
但情况似乎并不如意。
听完后,到底是有些意外和失望的。
裴昱容见她那模样,道:“你也别想太多,这种事本就是潜移默化的。书在那儿,人看了,记住了,往后遇着事,兴许就想起来了。你不能指望立竿见影。
“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强。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这也是进展。”
柳韫抿了抿唇,点头,淡淡道:“陛下说的是。”
那之后,她便再没提过这类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混世魔 ????
瑶华殿的东偏殿里, 柳韫正在窗边。
窗外那株老石榴开得正好,榴花似火,一簇一簇缀在枝头, 风一过, 便有花瓣簌簌落进来,有几瓣飘到她裙摆上,她也没拂。
裴沅坐在对面,埋头理着那一厚摞册子,手里的笔写写停停,偶尔在页角点个记号, 浑然不觉外头榴花正盛。
柳韫忽然道:“裴沅。”
裴沅抬起头。
柳韫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石榴花,开得多好。”
裴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窗外那株老石榴满树丹红,日光透过花瓣, 艳艳的, 像烧着一簇一簇的火。
裴沅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笔尖落在纸上, “娘娘若喜欢,臣明日让人移两株小的栽到窗前, 往后时时都能看。”
柳韫听完便不夸了。
她觉着裴沅这点与裴昱容倒有几分相似。
每次她不过多看两眼的东西, 他便恨不得把那有关的所有搬来堆她面前。吓得她后来什么都不敢多瞧。
裴沅倒也是个会“举一反三”的。
柳韫笑了一声:“我随口一说。”
裴沅笔下不停:“那娘娘哪日有这需要了,再和臣说。”
柳韫看着她,又道:“你成日闷在这偏殿里忙前忙后, 外头花开着,也不出去走走?”
裴沅道:“走什么,这些册子今日得理完。理完了, 娘娘下个月看年例才不赶。”
柳韫默了默,道:“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我有话问你。”
裴沅笔微顿,抬起头。见柳韫面色似有些严肃,遂搁了笔,坐正了身子:“娘娘有何吩咐?”
柳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时日,你把六尚局理得井井有条,我这边省心不少。我一直想问你,往后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沅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柳韫道:“我是说,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有,不必藏着,告诉我便是。我替你做主。”
裴沅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忸怩之色,只垂了垂眼,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她看向柳韫,却听她道:“娘娘,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够好?”
“嗯?”柳韫有些懵。
裴沅道:“臣入宫这些日子,蒙陛下、娘娘信任,将六尚局的事都交予臣处置。臣不敢说事事周全,但自问尽心竭力,未曾懈怠。若臣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娘娘明示,臣改便是。只是……娘娘忽然问起这个,臣难免多想。”
柳韫这才明白过来,忙道:“你想岔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她斟酌道:“我只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青春正好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在这宫里耗着。陛下当初让你入宫时也说过,你若有了意中人,便放你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我如今问你,是怕你心里有人却不敢说,耽误了终身。”
裴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娘娘好意,臣明白。只是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觉得,臣若是出宫嫁人,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柳韫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裴沅道:“臣是御史中丞之女。论门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长安城里,与臣门第相当的,无非是些世家子弟、清贵人家的郎君。
“这样的人家,娶妻讲究什么?讲究家世清白,讲究性情温顺,讲究能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臣这些年在府里,跟着母亲学的便是这些。可臣扪心自问——
“臣做不到。”
裴沅道:“臣自幼便不喜欢那些。不喜欢在后院绣花,不喜欢跟姐妹们攀比谁的衣裳好看,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臣喜欢算账,喜欢理账册,喜欢看着一团乱麻似的东西被一条一条理清楚。臣的母亲说,女子会这些是好事,嫁了人能帮夫家管账、理中馈。可那不一样。
“就算嫁了人也能理账,那理的是夫家的账。怎么理,理成什么样,不是臣说了算。公婆有公婆的规矩,夫君有夫君的想法,妯娌有妯娌的眼色。臣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得让每个人都满意。稍有差池,便是臣的不是。那账册理得再好,也不是臣的功劳,是本分;理得不好,便是无能。
“可在这宫里不一样。娘娘信臣,让臣放手去做。账册怎么理,人事怎么调,采买怎么核,臣自己拿主意。做对了,是臣的本事;做错了,臣自己担着。没有人盯着臣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臣必须照着谁的规矩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娘娘说臣青春正好,不该在宫里耗着。可臣倒觉得,这宫里,才是臣该待的地方。”
柳韫消化着她这些话。
裴沅继续道:“臣入宫这些日子,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六尚局的账册,臣能看懂了;各处的人事,臣能理清了;采买核销这些繁琐事,臣也能处置得当了。娘娘信任臣,将这么多事交给臣做,臣每日醒来,都有干不完的事、管不完的人、理不完的头绪,但那是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别人逼着臣做的事。臣觉得,这才是活着。”
“若嫁了人,臣往后几十年,不过是换个院子,换一拨需要讨好的人,继续照着别人的规矩活罢了。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说了那么多,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柳韫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当年在范阳,何尝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她想学,想用,想救人。
父亲从未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保留,手把手地教她,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外人说三道四,父亲只当耳旁风,依旧让她跟在身边看诊,由着她去给街坊邻里瞧病。
那些年,她被父亲护得很好,好到她以为世间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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