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会吗?”
柳韫终于回过神来,思考着如何开口:“陛下……”
裴昱容往上移了移,贴了贴她的嘴唇,“唤朕‘阿容’,行吗?或者‘昱郎’,都可以。”
“……”
“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道:“怎么不合规矩?
柳韫道:“你我身份有别。”
“有别?别在哪里?闺阁之中,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朕许你唤,你便唤得。”
柳韫抿了抿唇。
裴昱容明了,哪里是规矩,只是她不想叫罢了。
“不唤便不唤罢。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柳韫喉咙紧了紧,深知不给个答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又实在为难她。
她闭了闭眼,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我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偏低:“你从来不要朕给的东西。
“珠钗不要,簪子不戴,玉镯金钏收着从不见光。缎子也是,蜀锦吴绫越罗,一匹都没裁过。”
问白薇,白薇也只说——娘娘说太贵重了,怕糟蹋了东西。
给的金银宝物什么的更是被她让人罗列的整整齐齐,碰都不碰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什么也不求。
好像随时可以走。
好像这宫里的一切,这些他给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抛下。
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有温度的人,偏在他这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他知晓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他已经得到过一切了,便不想再失去。
柳韫躺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也好讨你欢心。”
柳韫嘴唇只动了动,语气淡淡的,顺着他道:“陛下不必讨妾身欢心。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如何便如何。妾身要什么,不要什么,欢喜不欢喜,都不打紧。”
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她欢心。这宫里的东西,她更是毫厘也不想取。
最好,能放她离去便是。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遂聪明地不再去提。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沉地喷在她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都快以为他就此结束时,他又重新继续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故事都是偏日常的
第79章 新官火 早晚都是烧
裴沅做事极快, 且极有条理。
柳韫学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这日午后,裴沅抱着两本账册进来, 往柳韫面前一放。
“娘娘先看看这个。”
柳韫翻开, 是尚功局的采买账目。她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数……”
“对不上。”裴沅在她对面坐下,“臣核了三遍,尚功局报上来的采买银钱,比实际入库的物料多出一成半。这一成半,每月约莫一百二十贯。”
柳韫问:“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裴沅道:“查出来了。是尚功局司制坊的掌事, 姓周。她联合库房的两个宫女,虚报采买数目, 吃回扣吃了三年。”
“三年?”柳韫愣了一下,“前任尚宫没发现吗?”
裴沅嘴角弯了弯:“前任尚宫, 娘娘知道是谁的人吗?”
柳韫想了想, 有些不太确定:“是太后的人?”
裴沅点头。
太后的人。发现了也不会报。或者,本就是一起分的。
柳韫恍然,问:“那现在怎么处置?”
裴沅道:“按宫规, 女官贪墨二十贯以上,杖四十, 夺职, 罚入掖庭充役。一百二十贯每月,三年下来,三千多贯——按律, 这是死罪。”
她把账册往柳韫面前又推了推:“娘娘拿个主意罢。”
柳韫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处置她,会怎么样?”
裴沅道:“会有人说娘娘新官上任, 拿太后旧人开刀。”
柳韫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裴沅笑了一下:“臣觉得,娘娘迟早要烧这把火。早烧晚烧,都是烧。”
柳韫听了,盯着那本账册看了许久。半晌,她道:“那就烧罢。”
又担心地补充道:“但别烧得太旺。让尚功局自己报上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批了就是。是死是活,都是按规矩办的。”
裴沅点头。
柳韫想了想,又道:“处置完了之后,你找个机会,把这事透出去。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们自己传就行。
“往后账目都按这个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那些,尚功局自己留着,年终按功劳分下去。”
裴沅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柳韫行了一礼,“娘娘想得很周全。”
柳韫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我就是瞎想的,行不行还不一定。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改。”
裴沅应了声“是”,抱着账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娘娘,还有一件事。”
“嗯?”
“尚功局那边,有几个人托人来问,说娘娘如今协理六尚局,往后少不得要添置几身理事穿的衣裳。问娘娘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样式,她们好提前记下,到时候抢着给娘娘做。”
柳韫奇怪,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裴沅撇了撇嘴道:“八成是想讨好娘娘——娘娘如今代管后宫,六尚局的升迁赏罚,哪件不要经娘娘的手?她们提前来问喜好,是想在娘娘跟前留个印象,往后若有什么好事,娘娘能想起她们来。
柳韫明白了:“就说我如今不缺衣裳,让她们不必费心。把各司该补的缺报上来,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比给我做衣裳要紧。”
裴沅弯了弯嘴角:“臣知道了。”
柳韫今日在尚功局待得比平日久些。那桩贪墨案虽然处置完了,后续的文书却一大堆。裴沅陪着她一页页看下来,直到临近掌灯时分才算完。
被簇拥着刚踏进含元宫的正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廊下该有当值的内侍宫女走动,偶尔还能听见白薇那丫头不知在哪个角落絮絮叨叨。
今日却一个人影也无,静得像是整个含元宫都空了一般。
柳韫脚步顿了顿,加快往里走。
她寻到廊下,白薇和白蔹正并排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昱容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她们不远处,一动不动。
柳韫心里一紧,快步上前。
白薇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柳韫唤了一声:“陛下?”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依旧沉着那张脸。
柳韫心里越发没底,试探着问:“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她们犯了什么错?”
柳韫等了片刻,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跪下行礼:“陛下,奴才们在后苑假山后头又挖出了这些。”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事。柳韫也看过去。
是药渣。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药渣她太熟悉了——是她让人去太医署抓的避子汤。每一次,她都让白薇悄悄拿到后苑去处理,埋在偏僻的角落。
那小内侍也在此时说了:“已经请太医署的医正辨认过了,说正是避子汤的药渣。”
妃嫔身负绵延皇家子嗣的天职,侍奉君王、孕育皇嗣乃是本分,私自暗服避子汤药,便是罔顾祖宗规制、辜负帝王恩宠,蓄意断绝皇室血脉,此乃后宫大忌。内侍都替她捏了把汗。
裴昱容盯着那堆药渣看了许久。
一堆又一堆。
不止一包的量。是很多包。堆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他的眼神越来越可怕,看向那两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白蔹也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
“朕问你们,”裴昱容的声音提高了一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柳韫正要替她们答了,还是白蔹先开的口,说出一个时间。
柳韫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滞住了。
裴昱容面颊微微抽搐。
也就是从他伤好之后,同房的第一晚开始了。
每一次事后的第二日,在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在喝避子汤。
“好得很。”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还当自己身子不行,真有什么隐疾,让太医署那帮老东西诊了又诊、问了又问,他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龙体康健、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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