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处突然一阵闷痛。
其实,这些身体上的苦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自阿爹走后,她自己一个人过活,也时常过着这样的生活。只不过那时更加自由一些。
或许,遇见阿郎,与他相知相守那短短数年,已经用尽了她此生大半的运气。
她本就是山野间一个寻常医女,命运给予她那样一段宛如偷来的温暖与圆满后,如今不过是收回馈赠,让她跌回原本就该属于她的冰冷粗砺的轨迹。
她能为了更大的目标而暂时低头,曲意逢迎。但她无法永远活在一种彻底失去自我的,完全屈从于他人意志和情绪的状态里。
含元宫的“侍药”是带着枷锁的囚禁,而此刻掖庭的苦役,虽然剥去了一切虚饰,将她打入尘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某种彻底卸下伪装的轻松。
她的敌人变得具体而简单:寒冷、劳累、饥饿,以及如何在这最底层活下去。
只是这“轻松”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身体每一处的疼痛和寒冷都在提醒她现实的严酷。而在心灵深处,那道因自己失控言语而划开的裂痕,以及对未来深不见底的茫然,比掖庭的夜,更加漫长,更加难熬。
她得赶紧睡了。明天天不亮就会有鞭梢敲响门框,会有堆积如山的脏衣和冰冷的井水等待,睡眠是恢复体力和应付接下来漫长劳役的唯一喘息。她试图将翻腾的思绪和身体的酸痛一并压入黑暗。
可是越是想睡,意识却越是清醒。身下草席的每一处凸起都变得清晰可辨,隔壁沉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擂鼓,寒气顺着薄薄的衣衫无孔不入。
眼皮沉重如铅,大脑却像被冷水和无数细针反复冲刷刺激着,不肯有片刻安宁。
含元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某种沉滞的气息。
裴昱容批阅完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空茫。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挥退,只剩下高公公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不远处。
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高公公开始暗自揣测陛下是否疲乏欲歇时,裴昱容忽然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掖庭那边可还安分?”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赔笑着道:“回陛下,听闻柳娘子去了之后,只是埋头干活,指派给她的浆洗衣物都按时按量完成,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裴昱容听着,脸色阴沉,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有些凌乱。
“只是干活?”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她倒还是那般能忍。
高公公不敢接这话,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裴昱容却又像是被自己的话惹恼了,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朕问你掖庭是否安分,你说这些做甚?她干不干活,与朕何干?”
高公公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自己这差事难办,怎么说都可能触霉头。他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掖庭上下俱都安分守已,并无事端。”
裴昱容没有说话了,他既想知道具体情形,又拉不下脸细问。
从前,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评说?昏聩也好,无能也罢,更难听名声,他都能漠然置之,甚至有意纵容。
可为何如今偏偏她再骂他,竟能让他瞬间理智尽失,暴怒至此?这期间定然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明明恶事做尽,现在却反过来要求她缄口不语。
高公公在一旁虽不知陛下现在心中具体所想,却也能猜个大概。
但陛下不问,他也不好直接回答。可若不说,陛下心里这口气不顺,回头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
高公公也是感叹,心道他侍奉陛下多年,莫说是因为一个女子,何曾见过陛下因为哪件事,致使情绪如此外露过,更可以说是……失态?
能把陛下影响到如此地步的,她是头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天还没亮透,掖庭粗粝的鞭梢声就抽碎了残存的睡意。
柳韫几乎是随着那声音从僵冷的通铺上弹坐起来,一夜浅眠,身体各处的酸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晨起时变本加厉。
她迅速穿好那身灰褐粗布衣裳,手指依旧不灵活,系带费了些功夫。同屋的人也都沉默着起身,动作麻利,无人交谈,只有布料摩擦和压抑的咳嗽声。
早餐依旧是清汤和硬饼。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需要靠这点东西支撑,柳韫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
再次被带到浆洗房。昨日堆满的木盆已清空大半,但新的脏衣又源源不断送来,大多是低等宫人换下的夹袄、罩衫,比昨日的内衣更加厚重生硬,浸了水后沉重如铁。
李?娘依旧分给她一个木盆,这次是专洗一种深蓝色的粗布罩衫。水还是那样冰冷刺骨,皂角块粗糙,需要用力才能搓出泡沫。
柳韫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将衣物摊在青石板上,抡起沉重的木杵捶打。每一下下去,沉闷的“砰”声伴随着水花溅起,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她埋头苦干,汗水很快浸湿了鬓发和里衣,但指尖泡在冷水里,却依旧冰凉。她努力让思绪放空,只专注于眼前的动作,仿佛这样可以减轻感官带来的难受之意。
日子便在这冰冷重复的劳作中过了?日。
对柳韫而言,这?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每日子丑之交便被鞭梢声惊醒后爬起,囫囵咽下勉强果腹的冷食,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地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捶打、搓洗、漂清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粗布衣裳。
李?娘分给她的活计,柳韫总能按时完成,这倒让想给她个下马威的赵嬷嬷找不到个豁口。
这日午后歇晌的短暂间隙,众人刚领了半个冷硬的杂粮馍馍,各自寻角落蹲着或站着囫囵吞咽,赵嬷嬷沉着脸,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宦官走了进来。
浆洗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咀嚼声都停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个没啥正确道德观的,排雷也说了把他当反派看就好了,
掖庭就四章,下章会更惨……预警一下,
接受不了的这四章可以不用买,我的防盗购买率设置是30%,不会影响后续买文,
这是女主最后一次受这方面的苦头,
之后要受伤也都是男<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
宝宝们莫气莫气(扇风
第62章 皮肉绽 来这就得守
赵嬷嬷沉着脸,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股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听好了。近日,掖庭各处, 屡有失窃短少之事。丢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什,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今日,就在这里,给我搜!都把手脚放干净, 站好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现在趁早自己交出来, 嬷嬷我还能念你一个老实,从轻发落。若是待会儿从我的人手里翻出来, ”她冷哼一声, “那可就不是几下手板能了事的了!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发虚。
柳韫垂着眼,心中并无波澜。她身无长物, 自问来此后谨小慎微,除了干活便是休息, 绝无越矩, 因此只是静静站着,等待这场风波的过去。
“搜!”赵嬷嬷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先粗暴地挨个拍打宫女们身上可能藏物的地方, 动作粗鲁,毫不留情。有几个宫女被拍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粗略搜身完毕, 并未发现什么。赵嬷嬷眼神更冷,一挥手:“去她们住处!”
一行人被押着,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通铺厢房。门被宦官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众人被勒令站在门外空地上,看着那两个宦官如同抄家一般,在她们那简陋到几乎称不上私产的铺位上翻检。
草席被掀开,单薄的被褥被抖落,那些旧布的包袱也被粗暴地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让外面的一些宫女脸色更白一分。
忽然,一个宦官在最靠墙边的枕头前面停住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深褐色块状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另一样,则是一小卷质地明显优于掖庭份例的洁净细白棉布条,叠得整整齐齐。
那宦官将东西呈到赵嬷嬷面前。赵嬷嬷拿起那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脸色陡然一变。她又抖开那卷白棉布,布质柔软,显然是上好的棉纱。
“这是谁的铺位?”赵嬷嬷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门外众人。
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角落的柳韫。
柳韫在那宦官从她枕头下掏出东西时,就已经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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