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
她每说一句话,都似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裴昱容的神经。她丝毫不示弱,反而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如此清醒而冷酷。那点他强自赋予的“不同”和“特殊”,在她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至于旁的人,”柳韫的目光再次落向碎片,声音更冷了几分,“是否言而无信、行如强盗窃贼,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看自己做了什么,又该承担什么。旁的与我无关。”
“强盗窃贼”四字清晰吐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殿内死寂。正在捡拾碎片的白薇白蔹动作一下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一旁的高公公更是身形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凭空消失,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再说一遍?你说朕是什么?”裴昱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柳韫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像是被开启了某道开关,一股脑地道:“再说十遍又如何?陛下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强掳臣妻,囚于深宫、毁人信物,言而无信、窃人安稳,夺人自由……哪一桩,哪一件,是光明正大、是君子所为?不是强盗行径,又是什么?”
他还窃走了她的安稳与自由,她又有何处冤枉了他。
她每说一句,裴昱容周身的气压便更低一分。
“好……好得很。”不论如何,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辱骂于他,裴昱容怒极反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如此不堪?朕给你的,便是一文不值?”
柳韫也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陛下的给的,便是折断羽翼,关入金笼,看似比其它的鸟儿待遇更好些,再时不时赏些无关痛痒的甜头吗?这样的不同,奴婢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裴昱容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激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
“——朕说的自然不是现在!朕又岂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日后朕自有考量。你只管待在朕身边,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又何必只盯眼前?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朕便会放你走?会遂了你的愿不成?”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分明丰神俊朗的这张脸,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她却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混合着笑,显得异常凄怆,“陛下会怎么做?关着,锁着,拿走我在意的东西,毁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底最尖锐的话一股脑掷了出来:“我又何必说这些,我跟你这种人,根本说不通。因为你根本就不懂。不懂什么是珍视,不懂什么是尊重,更不懂什么是爱。你不识温存,只知掠夺,你只会毁掉你不理解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永远都不会!”
汹涌的话语,如匕首一般,直直地贯穿人的耳膜。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过了许久,抓着柳韫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瞳孔收缩,脸上血色退去。
廊下的空气死一般寂静。白薇白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作者有话说:
韫:忍无可忍
第60章 入掖庭 况且,我也
裴昱容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总是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无数种情绪,心脏疯狂搅动。
半晌, 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得好……说得真是动听。朕没人爱,朕只会毁掉一切,是吗?”
他撤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既然你这么看朕,这么想离开含元宫,这么不屑于这里的锦衣玉食——朕成全你。”
“来人!”他陡然提高声音, 惊得远处候命的内侍连滚爬跑过来。
“柳氏言行无状,屡犯宫规, 冲撞圣颜。”裴昱容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即日起, 褫其含元宫侍药之职,打入掖庭,充为粗役, 非诏不得出。”
命令既下,掷地有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青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柳韫, 那一眼复杂难辨, 有怒,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 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寒冰覆盖。
他猛地拂袖而去。高公公赶忙硬着头皮跟上。
留下柳韫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面色惶恐却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内侍,和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玉簪碎片。
柳韫依旧立在原地, 初春的风穿过廊下,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眼眶和鼻尖刺目的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碎裂的玉簪一同散去了。
??
白蔹将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玉簪碎片用自己袖中一块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拢到一起。
她将帕子的四角提起,打成一个严实的结,站起身,走到柳韫面前。
“娘子,”她将那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柳韫面前。帕子素白,里面碎玉的轮廓隐约可见,沉甸甸的一小团。
柳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布包上,伸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碎玉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奇异地让她飘忽的神魂落回了几分。
这时,白薇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抓住柳韫的衣袖,又急又慌:“娘子!娘子您不能去!那掖庭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动不动就要挨打受罚!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您快,快去跟陛下认个错罢!就低个头,说句软话!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他对您……他一定不舍得真让您去那种地方的,娘子,我陪您一块去!”
她说着,就要拉着柳韫往裴昱容离开的方向去,被柳韫轻轻挣开了。
白蔹上前一步,拦在了白薇身前,“站住。你是什么身份?陛下又是何等人?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下,岂会因你一个小小宫女的求情而更改?”
白薇急得眼圈微红:“可是……”
白蔹打断道:“你此刻贸然追去,除了触怒陛下,让他更迁怒于娘子,还能有什么结果?陛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是觉得陛下会听你的?”
白薇哑口无言,只张着嘴,又看向柳韫,满是哀求。
柳韫看着白薇,又看了看神色冷静却眼底藏着担忧的白蔹,心中那潭冰封的死水微微动了动。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略微沙哑:“白蔹说得不错。此次……是我把他气得狠了。况且,”她抬起眼,望向裴昱容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也不会低头。”
“娘子,这又是何苦啊!”白薇跺脚,心疼却无可奈何。
“时辰不早了,娘子,请罢。”一旁等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
柳韫如此念旧的一人,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这熟悉的含元宫。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跟着内侍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蔹的声音:“娘子留步。”
柳韫停下,微微侧首。
白蔹快步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掖庭有个管事的是个姓赵的老嬷嬷,您八成会被分配到她那里去。她性子刻板严苛,最恨人偷奸耍滑、哭哭啼啼。若犯了她忌讳,或是活计出了纰漏,她下手绝不会容情。娘子去了,只管埋头做事,手脚勤快些,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再提从前。只要肯吃苦,不出大错,熬过最初几日,她那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为难。”
她说完这些,目光在柳韫紧握的手上那个小布包一扫,“还有这碎玉,娘子此去,周身之物必会被查验。这等旧物,若被掖庭的人翻出,恐又多生事端,或是被轻贱糟蹋了。不如暂且交给奴婢保管。奴婢定会小心收好,绝无闪失。待娘子……待日后,奴婢再原样奉还。”
柳韫闻言,手指下意识地将那布包攥得更紧。心中虽不舍,但掖庭是什么地方,搜身盘查是常事,这包碎玉若被翻出,多半会当作无用秽物直接扔掉。
她抬眼看进白蔹沉静却郑重的眼眸,短暂挣扎后,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将那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入白蔹手中。
“有劳。”
白蔹握住布包,立马收入袖中,对她微微颔首:“娘子保重。”
柳韫也点了点头,“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柳韫收回目光,跟着内侍,一步一步踏出了含元宫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白薇追到门边,扶着门框,眉头是止不住的忧色。白蔹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廊下,只剩下阳光寂寂,照着地上些闪着冷光的细微玉尘。
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喧嚣与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檀香与药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与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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