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支簪子,朕丢了又如何?宫里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朕赔你个十支百支便是。”
柳韫微微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滑过脸颊,她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带着讽刺的笑:“陛下何等身份?奇珍异宝自然随手可得。可再好、再珍贵的簪子,也不是那一支了!陛下怎么会知。那根本不是簪子本身好与不好的问题!”
明明她话语里说的是簪子,却像是有所指向,更像是触及了他最不愿深想也最愱恨的核心——那支簪子背后所代表的人与时光,仿佛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或抹杀的。
“朕不知?”裴昱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朕看你是鬼迷心窍。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流眼泪、跟朕红脸?”
柳韫被他话中的轻蔑刺得心口生疼,那点强撑的理智也几乎要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是!在陛下眼里,那只是件死物,可对奴婢而言不是!那是奴婢仅剩的属于过去的东西了,陛下将奴婢困在这里,连这点念想也要夺走,也要随意丢弃吗?陛下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件珍视的旧物?难道就不懂什么叫‘念想’吗?”
此话一出,裴昱容像是被噎住一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所有的怒火、愱恨、还有那丝不合时宜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平息。
他猛地将头偏向一侧,避开了她泪眼朦胧的逼视,下颌线绷得死紧。听着她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抽泣,心头烦躁更甚。
半晌,他才道:“朕不需要懂,朕从来只向前看。你若是嫌宫中供应的首饰不够好,明日让尚服局的人来,随你挑。至于旁的……休要再提。”
这话将柳韫所有未出口的委屈、辩驳,乃至那一点点对“念想”共鸣的渺茫期待,全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拍死在心口。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一切言语都失了意义。
是啊,他是皇帝,可以轻飘飘地用“十支、百支”来覆盖一切旧痕。他不需要懂,或许也根本不屑去懂。她方才的激动与眼泪,落在他眼里,不过是“鬼迷心窍”,是为一“死物”不识抬举的忤逆。
剧烈的情绪过后,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争吵戛然而止。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比先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昱容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她。他心烦意乱,更拉不下脸来缓和。
柳韫也不再言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便也渐渐止住,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肿,昭示着方才的风暴。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之前因激动而放在小几上的托盘。她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对皇帝那样说话,是逾矩,是冒犯。可要她此刻低头认错,为那支被弄丢了的簪子,为她对“念想”的执着认错……她做不到。心头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寒意,比恐惧更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隔阂。
是夜,含元宫的寝宫内,宽大的龙榻上,二人背对着,中间隔着的位置,怕是再睡三个柳韫都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晨时, 日光晴好。柳韫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甜瓜,走向书房。
结构精巧,寝殿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不显眼的内部通道相连, 以帘幔或屏风相隔, 方便皇帝随时往来。顾而,她没有走正门。
她以为裴昱容独自在内阅书,便端着瓜碟,轻轻掀开了那幅厚重的苏绣山水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独自一人的帝王。
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正对坐着两人。裴昱容一身常服, 支着伤愈后已活动自如的左手肘,神态看似慵懒, 指尖却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的文士, 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沉静,正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枰侧后方, 还立着一人。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 面皮白净, 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文官常服,手里还捧着一卷旧档册。
柳韫的出现,让室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那俩人皆面露些许讶异之色。裴昱容地眸色立时沉了一瞬。
柳韫心头一紧, 暗道冒失,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奴婢不知陛下有客, 惊扰了。”端着瓜碟,迅速地退回了帘后,心脏还在微微跳着。
帘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那文士捻须微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韫消失的帘幔方向,开口道:“陛下宫中侍者,进退有度,规矩极好,方才那位……想必是陛下身边得用之人。”
那位立着的微胖文吏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迟疑,“这位宫女的形貌气度,微臣瞧着,倒似有几分面善……仿佛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裴昱容将手中的黑子轻叩在棋盘一角,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丝难辨情绪的弧度,“王主事这是审账目审花了眼,还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起睁眼梦了?连朕寝殿里的宫女,都觉得面善?”
那位王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知觉说错了话,慌忙深深躬下身,惶恐道:“陛下恕罪!是微臣糊涂!定是这几日核对岁修账簿,昼夜颠倒,熬得眼神昏花,这才看走了眼,是微臣失仪,万请陛下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裴昱容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更是心头发紧,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位白面微须的文士,此刻也悄然收起了之前的闲适,指尖捻着的胡须都忘了放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昱容轻笑一声,仿佛方才一切只是玩笑一般:“无妨。下棋,下棋。”
退出来的柳韫将瓜碟交给外间伺候的宫人,便不再靠近书房。
于是这大半日,她都未在裴昱容跟前侍奉,做自己的事去了,现下得闲,跑来逗鸟儿。
也是,他如今行动自如,还需什么人侍奉?自己本也不是该侍奉他的人。只盼着他遵守承诺。
盘算着再过两日,便该正式向他提出离宫之事了。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倒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心不在焉地用指尖逗弄着竹笼里的柳莺。小家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啾鸣。阳光暖融融的,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韫指尖一顿,抬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站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离鸟笼颇有些距离。
柳韫放下手,依言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垂眸:“陛下有何吩咐?”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还有她方才突然闯入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冷:“朕看你倒是清闲。事都做完了?”
柳韫垂眸道:“回陛下,书房的书册昨日已按陛下吩咐重新归类整理过。陛下日常要阅的公文,高公公也已安排妥当。院中几株陛下未提及的兰草,奴婢方才也都浇过水了——若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这便去做。”
她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甚至浇水都是她额外做的。裴昱容被她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抹温润的白色骤然映入眼帘,柳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也随之一滞——是她的玉簪!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她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我的簪子!陛下找到了?谢陛下!”
她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热烈,那瞬间焕发的光彩,全是为了这支失而复得的旧物。裴昱容原本拿出簪子时那点试图缓和的心思,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河豚,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酸涩与不悦。
就在柳韫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裴昱容手腕一收,将簪子拿了回去。
柳韫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裴昱容捏着那支簪子,举到眼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语调:“就这么高兴?”
柳韫不解,她不该高兴吗?
“朕倒要再仔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稀世宝贝,值得你这般惦记。”
裴昱容果真拿着簪子,在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玉质是普通的白玉,水波纹雕刻得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朴拙。越看,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不屑就越盛,不由暗自嗤道:陆铮这人,对她也不过如此,送个礼都这般抠搜简陋。
柳韫看着他随意把玩簪子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随口说“丢了”,或者又做出什么来。她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伸出手,语气带着恳求:“陛下,既已找到,便请还给奴婢罢。”
裴昱容却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她的手,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问道:“这簪子,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比朕赏你的赤玉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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