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裴昱容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突然消失,朕有多担心?”


    柳韫身体微微一僵。


    “朕还以为你被歹人掳走,”他故意道,“正要将含元宫当夜的守卫都严惩了。”


    柳韫心头一跳,连忙道:“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守得很尽责。”


    裴昱容轻笑一声,“尽责怎会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莫非是那‘歹人’手段太高明,身手太灵巧?”


    柳韫心虚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医女,哪个歹人愿意来掳我。”


    裴昱容侧过头,气息拂过她耳畔,“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跑的?”


    柳韫抿紧嘴唇,不敢接话。


    黑暗中,裴昱容沉默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别跑了。”


    他是皇帝,想找个人还不容易么?任她怎么伪装,怎么挑着那些荒郊野地、犄角旮瘩——只不过多费些力气和时间罢了。


    一个女人——何况还是她这么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女人,又能跑到哪去?徒增危险罢了。


    方才看到那昏迷的店掌柜颈后的药针就能推测个大概。这次让她躲过,下次呢?


    想到这,那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气焰又隐隐有些冒头。顿觉方才直接让人将那掌柜杀了算便宜他,应先将他那祸根去了,再送他去见阎王。


    柳韫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心头一酸,却还是鼓起勇气,低声道:“陛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是天子,天下万民敬您爱您,何苦……何苦强留一个心有所属、身份不堪的人在身边?平白惹人非议,也折磨彼此。不如就此放过,也放过您自己……”


    裴昱容忽然低笑出声,“那你倒是举出个例子,这世上又有哪些人是真心敬我爱我?太后?朝臣?后宫那些女人?还是……你?”


    柳韫无言。


    裴昱容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柳韫也被迫抬起头,正好撞入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柳韫,”他叫她的名字,忽然道,“你爱我好不好?”


    柳韫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只觉得荒诞又沉重。


    她些许失神,随即就要委婉拒绝他。


    裴昱容像是心有所感,眼见她嘴唇微启,情急之下忽然倾身,吻住了她。


    “嗯……”柳韫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胸膛,就想起他满身的伤,动作顿时僵住。


    他吻得深沉,带着渴望的腔调与呼吸。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坑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唇齿间细微的声响,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柳韫被他圈在怀中,逃无可逃。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柳韫仍旧懵懵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愈发躁动,却又满意地笑了笑,鼻子呼出一口气,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肩窝。


    “睡罢。”他说。


    天已经快亮了。


    摸约快到卯时,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


    “仔细搜!这边有痕迹!”


    “你们这队人,去那边看看!”


    柳韫惊醒,挣扎着从裴昱容怀里坐起,发现他也已经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正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柳韫顾不上其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洞口透下的微光大声呼喊。


    上方的嘈杂声瞬间一静,随即更加急促地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投下坑底,照亮了两人狼狈的身影。


    “陛下!是陛下!”上方传来侍卫首领又惊又喜的高呼,“快!放绳梯!下去人!小心!”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动作迅速,绳梯很快垂下,两名矫健的侍卫率先滑下,看到裴昱容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模样,俱是面色大变,慌忙单膝跪地,“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裴昱容摆了摆手,“先上去。”


    侍卫们不敢怠慢,小心地搀扶起他,用绳索在他腰间做好固定,上面的人合力,缓缓将他拉了上去。


    柳韫跟在后面,自己攀着绳梯,在另一名侍卫的托扶下也爬出了陷坑。


    重新站到坚实的地面上,清冷的晨风裹挟着草木与鲜血混合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树林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柳韫这才发现,周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侍卫、内侍,以及随行的太医。


    裴昱容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太医想上前查看伤势。柳韫趁着此时默默转身,似乎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站住。”裴昱容忽然道。


    柳韫脚步一僵。


    裴昱容挣脱了侍卫的搀扶,拖着那条伤腿,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柳韫的手腕。


    “你要去哪?”他问,眼睛紧紧锁着她低垂的侧脸。


    柳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柳韫低低道:“陛下既已安全,我也该走了。”


    裴昱容眉头紧紧蹙起,道:“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跑了。”


    柳韫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何曾与民女说好?民女并未答应过什么。”


    她余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终究将许多话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道:“陛下保重龙体,好自为之。祝陛下日后诸事顺遂,天天开心。”


    “你……”裴昱容被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激怒,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她。


    柳韫心里有些害怕,担心他会像以前那般不顾场合地强硬命令或威胁时,裴昱容忽然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原本扣着她手腕的手陡然失力,另一只手捂住了肋下的伤口,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陛下!”侍立最近的太医和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来搀扶。


    高公公动作更快,一把托住了裴昱容的手臂,急声道:“陛下!您怎么样!快……”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感觉到手臂被悄然甩开。同时听到陛下嘴唇未动、从喉间低斥的一声“滚”。


    高公公立马尴尬地停止了动作。


    裴昱容顺势倒在了柳韫身上。柳韫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撞得倒退半步,险些一起摔倒。


    她本能地伸手去接,双臂慌乱中环住了他的腰背。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单薄的肩上。


    高公公见状,不仅没有再去扶,反而无声地拦住了那些还欲上前的太医和侍卫们。


    柳韫试探道:“陛下?”


    作者有话说:


    应要求双更一段时间。


    第44章 身难退 赶医女上架


    “疼……”裴昱容靠在她身上, 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手臂似乎想抬起抓住什么,却只是虚软地搭在了她的臂膀上。“别动……晕……”


    柳韫动弹不得,心道他许是昨夜失血过多, 加之伤口有些许的感染, 导致当下如此虚弱,一时有些着急。


    高公公这时才上前半步,焦急万分,用带着恳求的语气对柳韫道:“柳娘子!陛下伤重,万万颠簸不得!此刻最忌多人挪动!烦请娘子先稳住陛下,千万莫要松手!”


    太医也在旁连连点头, 急得满头大汗道:“正是!陛下失血过多,气虚血弱, 骤然移动恐生厥逆!需得缓而稳!”


    柳韫有些无奈,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用自己的身体更努力地支撑住他, 低声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的裴昱容道:“我扶着您。您靠稳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公公道:“请公公安排, 就近准备平坦处,让陛下歇息, 重新诊治罢。”


    高公公却道:“柳娘子, 此地荒僻简陋,药材器具皆不周全,恐非诊治之地。陛下龙体伤重, 经不起再次颠簸挪动至他处,当务之急是即刻返回宫中,用最好的药材, 方可保万全。”


    高公公根本不给柳韫反驳或建议的机会,转身已厉声吩咐下去:“快!将车驾安至林外最近平坦处!”


    柳韫还想说什么,只见高公公已然侧身让步,抬手示意方向,“柳娘子,请罢。耽搁了,奴是要被杀头的……”


    柳韫没办法,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着裴昱容,一步步朝着高公公指引的方向挪去。


    裴昱容脚步虚浮踉跄,柳韫全部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上,避免牵动他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经波折,竟又回到了宫里。早已接到消息的宫人太医跪了一地。


    裴昱容被移入寝殿,安置在龙榻之上。柳韫一路紧绷的心弦在看到太医署令领着几位医正匆匆入内时,终于稍稍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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