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了。
她将身上那件血衣又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有残留明显血渍,只是普通脏污后,这才推开了那半扇歪斜的破门。
晨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废祠外的巷子静悄悄的,但一拐出去,便进入了边缘坊区的街市。
虽不比东西两市繁华, 但清晨时分,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已经开始活动。
柳韫低垂着头, 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尽量让自己的步态显得疲惫而沉重——这并不难, 昨夜没怎么睡好, 身心俱疲的她本就不复往日的轻盈。
她这回的目标是明德门。
那儿离此最近,且因连通城外诸多村落,是每日进出人流最杂的城门之一。
越是人多眼杂, 她这种刻意扮作底层贫妇的人,相对来说, 反而越不容易被特别留意。
尽管她此刻的装扮与宫中模样判若两人, 但若细看五官轮廓,仍有风险。
柳韫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观察着那些准备出城的人群。有赶着驴车运送菜蔬的老农, 有结伴而行去城外寺庙上香的妇人,有挑着空担子准备回乡的货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推着独轮板车的老妇身上。
那老妇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背已佝偻,身上同柳韫一般,破旧、且满是补丁,脚上还有一双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
她推着的板车上堆着些半旧的竹编簸箕、笸箩等物,看来是要出城到附近村落贩卖。
老妇推车很是吃力,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几声。咳嗽声浑浊而绵长,带着痰音。
柳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一处稍陡的坡道时,老妇推车更加艰难,车轮陷在路面一处凹坑里,她用尽力气,板车却纹丝不动,反而因用力过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柳韫快步上前,伸手帮忙推了一把。车轮碾过凹坑,上了坡。
老妇缓过气,这才抬头看到柳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多谢……我还当我这把老骨头活过来了,原来是有小娘子相助……”
“应该的,阿婆,”柳韫垂下眼,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阿婆这是要出城?”
老妇喘息着道:“是啊,家里编的这些簸箕笸箩,趁早赶去城外十里铺的集市,换点米粮。”
柳韫道:“正好同路,我也要去城外投亲。阿婆若不嫌,我帮你推一段路,也算搭个伴。”
老妇打量了柳韫几眼——同样破旧的衣衫,憔悴的面容,看着不像歹人,便点了点头:“那真是多谢了。”
于是,柳韫接过了独轮车的把手。老妇跟在车旁,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咳嗽几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妇说她家住附近永平坊,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北境,一直没音讯,儿媳改嫁了,留下她一个老婆子靠着编些竹器过活。
柳韫心里发酸。她想起陆铮,想起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想起无数像老妇这样在等待中煎熬的百姓。
柳韫不知如何安慰,只静静地听着。
离明德门越来越近,已能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和城门外延伸的官道。城门口排起了队伍,守门的兵士正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路引或货物。
柳韫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路引,这是最大的破绽。
队伍缓缓前移。她能看到兵士手中拿着一卷纸,时不时展开对照着检查行人,尤其是单独行走的女子。那应该就是她的画像。
轮到她们前面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时,兵士看了看他的路引,又扒拉着看了看菜筐,挥手放行。
接着,就轮到她们了。
推车到城门前,一名兵士上前,目光在柳韫和老妇身上扫过:“路引。”
老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军爷,这是我的路引……这是我侄女,来投奔我的,她……她路引在路上丢了……”
兵士接过老妇的路引看了看,又抬眼盯着柳韫:“投亲的?哪儿来的?”
柳韫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泾阳来的。”
“泾阳?”兵士上下打量她,“路引丢了?”
“是,路上遇到流民,包袱被抢了。”柳韫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兵士显然不太信,他展开手中的那卷纸。柳韫眼尖,瞥见了纸上勾勒的女子轮廓,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认出那确实是自己。
“抬头。”兵士命令道。
柳韫慢慢抬起头,却刻意将脸侧向光线较暗的一边,让脸上的灰土和刻意做出的憔悴更明显。
兵士对照着画像看了看,眉头皱起——画像上的女子清秀温婉,虽穿着宫女服饰,但气质不俗;眼前这个妇人面色蜡黄,头发散乱,眼角还有细纹,衣衫破旧脏污,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但兵士还是谨慎地问:“叫什么名字?”
“李…李丫。”
“多大了?”
“三十有二。”
兵士又看了看画像旁边的小字标注,摇摇头——年龄对不上,样貌气质等差距也太大。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心,毕竟上头发了死命令,要严查出城女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旁的老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佝偻下去,手扶着板车才没摔倒。
“姑母!”柳韫连忙转身去扶。
老妇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却忽然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柳韫急忙抱住她,让她靠坐在板车旁。老妇呼吸急促,眼睛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白沫。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柳韫焦急地喊道,她迅速搭上老妇的脉。
脉象虚浮紊乱,是久病体虚加上劳累过度引发的急症。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队伍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另一个守门的伍长走了过来。
“这老婆子突然发病了。”兵士报告道。
伍长皱眉看了看瘫软的老妇,又看了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柳韫,伍长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弄走,别死在这儿了,晦气!”
兵士不敢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柳韫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不敢显露,急忙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她费力地将老妇扶上板车,让她靠在竹器堆上,然后推起车,快步通过了城门。
一出城门,她不敢停留,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村落的小路。
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她停下板车,将老妇扶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下。
老妇依然意识模糊,呼吸微弱。柳韫从袖中取出那包应急草药。她捡了两块石头,将草药捣碎,又摘了一大片叶子,去路边水沟里取了点水,和成糊状,小心地喂老妇服下。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
“阿婆,你感觉怎么样?”柳韫轻声问。
老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柳韫,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我……我这是……”
“您刚才在城门口发病了,”柳韫解释道,“我已经给您用了药,现在好些了吗?”
老妇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好些了……多谢你啊小娘子……”
柳韫微笑道:“是我该谢您,若不是您突然发病,守门的军爷不会那么快放我们出城。”
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哪有谢人发病的?遂讪讪住了嘴。
老妇倒是没在意,只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柳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这老婆子……”
柳韫瞧她这副模样,看着也心酸,但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盘缠。
她不由感慨,这世道有太多的苦楚与被迫。
被迫生存,被迫活下去。
她想帮忙,可心有余力不足。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无力感。她自幼习医,学的是救人活命的本事,在范阳时也曾随阿爹义诊,救过不少人。
可如今呢?她救得了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一时,却给不了她安稳的余生;她甚至,连自己能否活着逃离都未可知。
而她又为什么一定要逃出来?既然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她继续留在那富贵窝不好吗?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能忍的。
在含元宫那些日夜,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下去,为了阿郎,为了有朝一日还能相见。她学乖顺,学沉默,学在那人莫测的情绪和触碰下僵硬地存活。
她以为时间久了,心就会麻木,人就会习惯,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丑陋,但至少不疼了。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意识到——她忍不了。
再那样下去,她会疯的。
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一寸寸的侵蚀。
她恐惧自己正在变成这囚笼的一部分,恐惧自己正在学会用囚徒的思维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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