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好整以暇的表情, 眼神却深得很,辨不清里面是纯粹的无聊逗弄, 还是别的什么。


    裴昱容问道:“你是看面相, 还是手相?”


    他略微凑近她些,“脸就摆在这了,你看便是。”


    然后又将右手衣袖向上捋了捋, 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 “或者,看手相也行。来,瞧瞧。”


    他的手生得极好,手指修长,像一柄刚刚被人从锦盒里取出来的象牙扇,骨子分明,弧度匀停。


    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那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与养尊处优格格不入的薄茧,此刻毫无防备地摊开着,仿佛真是一个等待占卜的寻常人。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宫道、紧闭的殿门、还有昨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楚。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见柳韫半天不说出结果,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看不出来?无妨。”


    他收回手,“等以后学会了,再帮朕看也行。”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柳韫默默跟了过去,如往常一般,立于案侧,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裴昱容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朱笔提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道:“今日没出门?”


    柳韫研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或加快,均匀而规律。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昱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柳韫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得道:“没有。”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白日里若想走动,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御花园那些地方散散心也无妨。”


    柳韫听了,只是干巴巴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昱容批完了一份奏疏,将其合上放到一旁。他忽然道:


    “朕把那个内侍放了。”


    柳韫正在整理他批阅过的文书的手,蓦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他进来后,她第一次稍微有点像样的反应,眼神都和之前略有不同。


    裴昱容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轻哼一声,刻意放缓了语调,道:“不必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昨晚表现得好。”


    柳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辩驳或话语都没有出口。


    她重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码放整齐。


    裴昱容也收回视线,执起朱笔,蘸了蘸她刚刚研好的墨汁,批阅起下一份奏疏。


    午膳时分,柳韫如往常一样,站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执箸为他布菜。


    这并非她初来时便需做的活儿。


    起初,这些自有专门的布菜宫人负责。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便渐渐落到了她头上,直至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同研墨、整理书卷。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在无形中不断被突破的。


    今日的菜式依旧精致,裴昱容用膳的姿态优雅而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大多时候并未落在珍馐之上,而是停留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上。


    她依序布着菜,夹起一箸脆嫩的清炒芦蒿,放入他碟中。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原本只是习惯性的注视,此刻却渐渐凝住。


    他之前便隐约觉得她今日一边脸颊的颜色似乎比另一边更深些,刚回来时只顾着逗弄她,也只当是她赧然或寝殿内暖意熏染所致,虽觉只红一边有些奇异,也未深究。


    可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抹红痕依旧鲜明,甚至因着她微白的脸色而更显突兀。


    那红不像是血气上涌的自然晕红,边缘似乎还有些微的肿胀。


    他眉头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你脸怎么了?”


    柳韫布菜的动作未停,又将一勺蟹黄豆腐轻轻舀入他碗中,“没什么。”


    裴昱容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不再问她,转而看向今日一直跟在柳韫身侧的那名宫女,眼神沉了下去,“你来说。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宫女早已吓得不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知道瞒不过,更不敢隐瞒,只得颤着声音,将清晨余妃闯入寝殿、掌掴柳韫、并出言辱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奴婢当时竭力阻拦了,可余妃娘娘盛怒之下,奴婢实在未能完全护住柳娘子……是奴婢失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宫女说完,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昱容的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已经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道:“既自知失职之罪,自去领杖一十。罚俸三月。”


    “是!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裴昱容道:“还有,去告诉他们,当值的那些同罪。”


    宫女连连应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裴昱容转向柳韫,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柳韫倒是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抚上那片火辣刺痛的肌肤。


    触手果然是一片异常的滚烫,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浮肿。


    他的指尖在那片红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轻,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上药了没有?”


    柳韫摇了摇头,简短道:“不用。”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药很快送到,是尚药局特制的清凉玉露膏,盛在碧玉小盒里。裴昱容接过,用指尖挑了一点莹白剔透的膏体。


    他拉来凳子,让柳韫坐下。


    “抬头。”


    柳韫顺从地微微仰起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


    裴昱容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涂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然后力道均匀地推开,让清凉的药膏慢慢渗透。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些许舒缓的刺激。


    就在这静谧而诡异的上药过程中,柳韫忽然开了口:“能不能不罚她们?”


    裴昱容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依旧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奇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随即侧头,对侍立在门边的高公公道:“去,追上刚才那些人,传朕的话,杖责免了。”


    高公公正要应下,裴昱容又道:“再者,跟他们说,再发生这样的情况,连个人都拦不住,一个个都别想在朕跟前待了。”


    “是,陛下。”高公公应下,心中暗叹,快步退出去传令。


    裴昱容收回目光,继续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脸颊边缘抹匀,又问:“还疼不疼?”


    柳韫依旧摇头。


    裴昱容似乎也不指望她给出别的回答,随手将碧玉药盒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他拿起宫女新奉上的湿帕擦了擦手,道:“放心,往后你在寝宫内好好待着,不会再出此类的事。余妃那边,她此番失仪,朕必会秉公处置,不让你平白受委屈。”


    又问:“你身边就这一个跟着的,是不是少了点?”


    柳韫闻言,立马抬起了眼睛,像是十分抗拒一般。


    裴昱容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道,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给你多安排人。放心。”


    柳韫不知道他这句“放心”,指的是放心不会多派人监视她,还是指别的什么。她也不想去深究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她点了一下头:“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汤药 怀龙裔难道


    裴昱容午后便离了含元宫, 听说是被几位宗室王公邀去临湖的水阁手谈对弈了。


    柳韫在寝殿里枯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枝头已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绒苞的植物上。


    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我去后苑看看花草。”


    宫女应了声“是”, 默默跟上。


    后苑被打理得齐整, 虽仍是冬景为主,但角角落落也能见着些耐寒的绿色,以及早发的几盆水仙,亭亭玉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一名小内侍正提着铜壶,小心翼翼地给沿墙根的一排兰草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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