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皇帝此举,不仅会让他与手握实权的重臣离心,让人觉得他昏聩无道,日后则更需仰仗她这明理的太后。


    “再者,”陆老夫人压低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若真把铮儿逼到绝境,生出什么事端,她便有了十足的理由,调集其他藩镇或中央禁军去‘平乱’。届时,既能名正言顺地削了铮儿的兵权,又能借此震慑其他节度使——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柳韫听完,先前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陆老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一声冷笑:“你如今倒不如好好想想,陛下他到底图什么?这般损人不利己、自毁长城的事他也要做,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你拘在身边?”


    柳韫怔住,以为老夫人是在暗指她行为不端,慌忙辩解:“阿家明鉴!韫儿与陛下绝无私下往来,更不曾有过任何逾越之举!我……”


    “行了!”陆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她,“我又没说你做了什么。”她目光沉沉,“此事,你没告诉铮儿罢?”


    柳韫摇头:“不敢说。边关凶险,怕他分心。”


    “还算知道点轻重。”陆老夫人脸色稍霁,沉吟道,“这事,眼下只能瞒着。如今还要打仗,想来陛下也不会大张旗鼓来拿人,多半是找个时间,悄悄把你接进宫去。”


    她说着,见柳韫眼神空洞,显然已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和冷酷的分析压得摇摇欲坠。


    陆老夫人心中烦恶至极,摊上这等祸事,她焉能不怪柳韫?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儿子临行前对她的牵挂,那点迁怒终究化为了一丝微薄的怜悯。


    她站起身,经过柳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这两日,你好生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该吃吃,该睡睡,养点精神。真到了那一步……进了那地方,自己机灵点,保住命最要紧。”


    ?


    一顶灰幔小车停在陆府的西角门。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两名内侍和一位嬷嬷。


    柳韫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比平日更素净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朴素的玉簪,是陆铮临走前那夜赠她的,相对别的饰品来说轻便不少,且格外衬她,玉质尚还不错。


    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带。


    柳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能栖息一生的院落,角门内外,除了两名内侍和那名嬷嬷,再无其他人影。


    陆府深处一片寂静,仿佛还在沉睡,也仿佛对她的离去漠不关心。


    她也并未期待什么送别,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是那预料之中的空旷,依旧让心口某个地方,无声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她收回目光,不再迟疑,转身,踏出了角门。


    她被带进了宫,又直接被接到了寝殿。


    柳韫忍不住开口问:“请问,我是否该去尚药局或宫女所居的房舍?侍药之人,安置在此处,恐于礼不合。”


    引领她的内侍将她安置下后,正要离开,听到她这话,回道:“娘子说笑了,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柳韫独自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安静得可怕,除了她,就是其余宫人在分别做了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偶尔有宫人进来更换香炉里的香饼,或是添上热茶、点心。


    他们动作轻巧,目不斜视,对柳韫的存在视若无睹。


    柳韫试图问询:“陛下何时会来?”


    她并非盼望他的到来,但这种悬而未决、全然被动的等待,亦如同酷刑。


    未知本身,有时比已知的厄运更难煎熬。


    “不知。”


    “我可否去……书库查阅医典?”她并不想待在此处。


    “未有吩咐,娘子请安心在此。”


    宫人礼貌地将她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


    她只能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着,想着事情。


    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甚至掉了两滴眼泪出来,左右看看,没人看到,又赶忙将它擦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


    寝殿里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变化。原本侍立在门外廊下的宫人,开始更频繁地走动。


    细碎的脚步声、器皿轻微的碰撞声,隔着门扉隐约传来。


    门被推开,两名身量较高的宦官抬进一个硕大的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安放在寝殿内侧早已摆好的屏风之后。


    紧接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持金盆、玉瓢、雪白的巾帕、散发着清雅气息的澡豆与香膏,还有折叠整齐的柔软寝衣。


    柳韫站起身,发现这样子像是要沐浴的前兆。


    谁沐浴呢?这里又没别人。


    正想着,裴昱容回来了。


    他走进寝殿,宫人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陛下。”


    一名宫女上前一步,伸手欲为他解开腰间的玉带。


    却被裴昱容抬手制止。


    那宫女立刻缩回手。


    “都退下罢。”裴昱容道。


    宫人们立刻躬身,秩序井然地退出寝殿。


    柳韫学着那些宫人的样子,垂首敛目,也打算随着人流的末尾悄悄退出去。


    就在她小碎步试图绕过裴昱容身侧时,一只手臂忽然横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韫差点一头撞上去,猛地刹住脚步,错愕地抬起头。


    裴昱容正垂眸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去哪?”


    柳韫喉咙发干,道:“退下……”


    裴昱容道:“谁让你退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道:“陛下应是要沐浴,臣妇在此恐有不妥。”


    “何处不妥?”裴昱容问,“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柳韫身形一顿,指尖掐入掌心,道:“……臣妇奉旨,入宫侍药。”


    “侍药。”裴昱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风后的浴桶,又落回她的脸上,“侍药宫女,难道不包括伺候朕的起居日常么?可不只是盯着药炉子。”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现在,朕要沐浴。你来替朕更衣。”


    作者有话说:


    段评已开,希望宝宝们积极交流


    第13章 侍君夜 这般生疏?


    裴昱容的话音落下,寝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响。


    柳韫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面上血色不见。


    “愣着做什么?”裴昱容的声音平稳而又慵懒,催促,“水要凉了。”


    柳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他面前。


    她不敢抬头,视线锁在他常服腰间的玉带扣上。那玉扣雕着精致的蟠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冰凉,解带扣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第一次竟未能成功。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般生疏?”裴昱容道,“平日里不常帮陆节度做此事?”


    柳韫不知如何回这句,只道:“不常服侍天子。”


    玉带扣终于松脱,沉重的玉带被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搁置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


    接着是外袍的系带,一层,又一层。


    寝殿内温暖如春,她却觉得比在寒风中更加刺骨难熬。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水汽迅速凝聚。


    她拼命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视线却因此更加模糊。


    只能凭借触觉,摸索着继续。


    外袍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质地柔软,却勾勒出男子精悍的身形轮廓。


    柳韫的手指移到中衣的衣襟处,停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裴昱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好似比她更加专注,更加幽深。


    她咬着牙继续。中衣的系带解开,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大片紧实胸膛和线条清晰的腰腹。属于年轻男子的充满力量感的气息,混杂着龙涎香与一丝极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柳韫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铺陈的繁复织金地毯花纹,脸颊却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


    中衣完全褪去,只剩下贴身的绸裤。她的任务似乎即将完成,却又迎来了最艰难的一关。


    裴昱容依旧沉默着。柳韫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强行压制的水光更明显了。


    她伸出手,指尖伸向腰侧系绳。


    “觉得屈辱?”


    柳韫的手微顿。愕然抬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


    他的眼眸深如寒潭,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慌乱与隐忍。


    “觉得朕在羞辱你?”


    柳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那只伸向他腰间的手腕,将她带向自己。


    柳韫没留神,一个趔趄,差点跌到他怀里。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过她湿润的眼角,抹去了那滴刚滑落眼眶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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