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子又问:“可是为了陆大人?”
柳韫道:“是。”
女子见柳韫一脸有些懵的样子,笑了笑,道:“我姓章,名可贞,蒙太后恩典,擢为婕妤,在宫中侍奉。夫人唤我可贞便是。”
柳韫福了福身,却还是道:“章婕妤。”
章可贞也不强求,只道:“说来真巧,昨日才见,今日又遇上了。”
柳韫点头,有些担心皇帝还在里面。目光不自觉瞥向那些马车,“章婕妤是……陪同圣驾前来?”
“是呢。”章可贞道,“方丈亲自迎驾,引陛下往译经院旁的净室去了。说是那儿最是清静,便于陛下静心祈福——昨日司天监递了密奏,说星象略有异动,主北方兵气。太后娘娘便让陛下今日来此,为国运与边陲安宁,做一场禳灾祈福的法事。”
柳韫微松口气,或许是得知这马车里没人,便没再那么拘谨,又道:“婕妤怎的没有随侍在侧?”按礼,随行嫔妃应陪同才对。
章可贞顿了顿,随即浅笑:“陛下吩咐我在此稍候,有些经文需先准备。”
看来是陛下不让她跟着。
柳韫不再多问。
“对了,”柳韫想起昨日,“昨夜在麟德殿,多谢婕妤出言解围。”
章可贞摇摇头:“夫人不必谢我。是陆大人见夫人被围,特意托了相熟的内侍传话于我。我恰好离得近,便过去说了两句闲话罢了。”
柳韫心头一暖,原是阿郎。
她再次道谢,见时辰不早,便道:“不敢耽误婕妤正事,妾身先去敬香了。”
章可贞颔首:“夫人请自便。”
两人别过,柳韫带着侍女,朝着另一侧的普贤殿走去,刻意远离了译经院所在的区域。
普贤殿内香客寥寥,更显肃穆。
柳韫先于佛前恭敬上香,默默为陆铮祷祝。见殿侧设有签筒,她心中微动,走上前去,捧起签筒,闭目凝神,专心祈求陆铮此行平安顺遂。竹签轻响,一支签跃然而出。
侍女拾起递上,签号显示“第七签”。
解签的居士看过签文后,缓声道:“此乃上签。夫人所问之人,前路虽有风浪,然根基稳固,终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柳韫闻言,心中一块巨石仿佛稍稍落地。
侍女在旁也道:“真是好签!这下夫人终于可以放心了。”
柳韫唇角不由漾开一丝宽慰的笑意。
侍女道:“夫人您何不也为自己求一支?来都来了,也问问您的福气。”
柳韫想了想,觉得有理。她再次捧起签筒,此番心中所念,是自己的往后余生。
她轻轻摇动,另一支签应声落地。
拾起一看,是“第二十三签”。她将竹签再次递给那居士。
老者接过,看了看,取出一张对应的签文纸,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此签曰:‘平地青云路可通,凡庶亦能近天宫。否极泰来终须有,福缘祸倚在其中。’”
他抬眼,目光在柳韫端庄却难掩忧色的面容上停留一瞬,语气微深,“夫人此签问的是自身运程?此象主命中有非凡际遇,位临迥异之境,看似坦途,实则暗藏玄机。福祸本一体,相依相伏,究竟是福是劫,还看个人造化了。”
柳韫听得似懂非懂,她谢过居士,将这张属于自己的签文也仔细折好,与陆铮的那张一同收入袖中。
离开普贤殿,柳韫想起袖中还有一枚精巧的累丝金银香囊,内里填着她特配的安神药材,本是陆铮随身之物,此次回京她重新更换了香料,便想着在佛前供一供,祈个平安加持。
她寻到一位知客僧,询问道:“师傅,我想为随身旧物祈个福,以求远行之人平安,不知寺内可有方便之处?”
知客僧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往西侧法物祈福堂,自有执事僧人为您办理。将祈福之物置于佛前净案,由师父诵经加持片刻即可。”
柳韫道谢,依言前往。
那法物祈福堂是一处独立的清净小院,比寻常殿宇更为幽静。执事僧人听了她的来意,接过香囊,道:“请施主在此稍候,贫僧将法器请至佛前,诵经祝祷后便回。”
他将柳韫引入堂内一间布置简雅、设有蒲团的静室,指了指上方:“此间楼上即有小佛堂,施主可在此静心等候,约需一盏茶功夫。”说罢,便拿着香囊从侧边楼梯上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隐约风声。
柳韫环顾,见这静室北面设有一幅巨大的佛陀说法图绢画,庄严慈悲。
她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画像合十,再次虔诚默祷:“信女柳韫,诚心叩拜,祈请佛祖庇佑外子陆铮,此番北行能履险如夷,平安归来。也恳请眷顾他麾下那些离家的儿郎,少些折损,多些平安。”
“连他麾下的兵将都一并求了?”
忽然,一道清润而带着些许玩味的男声,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佛堂令 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陆夫人这份心,倒真是周全。”
柳韫背脊骤然僵直,忙从蒲团上起身,尚未完全站稳便急急回身,敛衽便要伏拜下去。
裴昱容已走近几步,见状便伸出手,似要虚扶她手肘,语气随意:“此处并无外……”
他话未说完,柳韫却已不着痕迹地将身形向后略撤了半分,恰恰避开了他指尖可能触及的范围,同时腰身更深地弯了下去。
“礼不可废。陛下乃万乘之尊,臣妇不敢失仪。”
裴昱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袖中,终究只是看着她一丝不苟地将礼行完。
“起来罢。”他淡淡道。
柳韫依言站直,依旧垂着眼帘。
“这般天寒地冻,”裴昱容目光掠过她微红的鼻尖和交握在身前白皙的手,“何必亲自奔波至此。让府中下人或代请寺中师父多添一份香火功德,心意到了便罢。”
柳韫道:“心诚则灵。为至亲祈福之事,岂可假手他人?心意若可由人代劳,便失了诚的本意。”
裴昱容视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停驻片刻,道:“你这身子骨,看着便单薄。陆卿也是,既知你体弱,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拦着些,倒让你独自奔波。”
柳韫立刻为陆铮分辩:“陛下明鉴,夫君自是关切。是臣妇执意要求。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体,他知我心意,我亦明他难处,彼此体谅,方是长久之道。”
裴昱容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后忽而转了话题:“陆卿后日便要启程返镇了罢?”
柳韫道:“是。边情紧要。”
裴昱容却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悄然拉近,声音压低了些,“范阳距此千里之遥,边事繁杂,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留夫人独守长安,春去秋来,孤衾冷枕,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柳韫亦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微微发颤,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陛下!臣妇……人微言轻,唯知夫君在外是为国尽忠,保境安民。妾身在内自当恪守妇道,打理家事,静候夫君归来,此乃为人妻者本分!何来难熬之说?陛下此言,臣妇万万不敢受,亦不解圣意何指!”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竖起所有防备、如受惊雀鸟般的模样,忽地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不过随口一问,陆夫人何必如此紧张?一句闲话,倒引出你这许多大道理来,字字句句,生怕朕误解了半分,要将你如何似的。”
“臣妇不敢!”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
裴昱容的目光锁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脖颈从交领中露出来,白得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覆在青瓷上,薄薄的,脆脆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光影在她颈侧游移,勾勒出一道的弧线,往下没入衣襟的阴影里,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消失在密林深处,引人往那看不见的地方去想。
他忽然彻底敛去了所有迂回,声音在这寂静的佛堂侧室里,仿佛掷地有声:
“柳氏,朕也不同你绕弯子。你所猜不错。朕上回在宫中与你所言,也并非戏言。朕身边,需要一个人。”
他目光扫过她微颤的睫毛,恍若未见。
“准确来说,朕需要你。”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其中不容置疑的攫取之意,已如冰水般浸透柳韫的四肢百骸。
“陆铮能给你的安稳,朕能给。他不能给的,”他缓缓抬手,指尖竟朝着她颊边拂来,“朕……”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烫,惊惶之下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伏身叩首。
因动作太急,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叮”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蒲团边缘。
她以额触手背,激动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妇乃有夫之妇,陆铮之妻!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更当为礼法纲常之表率!此事若传扬出去,置陛下圣誉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置边关将士之心于何地?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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