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性,各有偏颇,相激相荡,方显造化之妙。”她一边解说,一边将清水注入几只白瓷小盏,清澈见底。


    她先取紫苋菜汁,滴入其中一盏清水,清水顷刻染上淡淡紫红,“此乃草木本色,澄澈可见。”


    接着,她执起白醋,向另一盏注入紫红汁液的盏中点入数滴。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盏中颜色竟徐徐变化,紫红褪去,化作娇艳的桃粉或明黄。她又道:“此乃遇‘酸’而变,性转而色易。”


    随后,她又取石碱水,滴入第三盏紫红汁液中。奇妙的景象再次发生——盏中颜色转向了清透的碧绿或深蓝,“此乃遇‘碱’而迁,质异而色殊。”


    简单的操作,清晰的颜色变化,在向众人不断展示过后已让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随后,柳韫她将少许麦粉分别调入那已变色的桃粉与碧绿的液体中,轻轻搅拌,液体变得略浓稠,颜色却更显莹润。


    “万物交融,亦可塑形。”她说着,取过一支干净的中空苇管,将不同颜色的稠液分别吸入。


    然后,她在一盏盛满清水的宽口浅盏上方,手腕移动,让那彩色的液滴一滴滴落入清水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彩色的液滴入水并不立刻散开,反而因麦粉的包裹和液体密度差异,在水中缓缓晕开、舒展,形成一片片朦胧而斑斓的“花瓣”!


    桃粉、碧蓝的“花瓣”在清水中缓缓沉浮、旋转,交相辉映,竟似一朵正在水中徐徐绽放、流光溢彩的奇花。


    水中生花,那“花”无根无凭,却栩栩如生,色彩交融变幻,美得如梦似幻。


    柳韫此时方停手,取过一旁备好的素白瓷碟,用细银匙小心地将那朵水色奇花连同部分清水舀起,置于碟中。清水微漾,“花瓣”轻颤,在灯火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她双手捧起瓷碟,朝向御座方向微微垂首,吞了吞喉咙,心里过了一道:


    “陛下,太后娘娘。此技粗浅,不过借草木酸碱性相激之变,佐以谷物之质,托清水以成形,摹草木荣华之态。


    “世间万物,相克亦相生,清水无奇,遇合得宜,亦能暂驻斑斓。恰如这岁除之夜,去旧迎新,草木得宜则荣,万物有序则昌。臣妇唯愿天地调和,雨露均沾,四海之内,百卉常妍。”


    殿中一时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静谧而神奇的一幕吸引了,连方才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邵文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陆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一脸欣喜与柔和地望向柳韫。


    太后轻笑道:“好一个‘清水暂驻斑斓’!果然巧妙,心思独到。哀家看着,倒比真花更多几分灵动趣味。”


    殿中亦有不少看着那“花”低低赞叹:


    “妙啊,清水生花,真是心思灵巧!”


    “于无声处见真章,陆夫人果有静气。”


    “瞧着简单,却非深谙物性者不能为。”


    唯有御座之上的目光不同,似乎对盘中那流光溢彩的奇景未多着意,只凝在她低垂的眉眼与沉静如水的侧颜。


    半晌,他缓缓开口:“清水无奇,遇合得宜,说得好——将陆夫人这水中荣华,呈与太后案前。”


    高公公应“是”。


    “另,”他目光扫过柳韫,“赐陆夫人柳氏,南海贡珠一斛,霞光锦两匹。”


    这份赏赐,虽不及邵文月金玉之贵重,却也显独特与心意,柳韫自然很满足。


    至少,她没有太丢陆家的面子罢。


    柳韫暗暗舒心,深深下拜:“臣妇谢陛下、谢太后娘娘赏赐。”


    宴席继续,柳韫谢恩后,早早在或赞叹或复杂的目光中退回自己的席位。


    在她刚坐下时,旁边席位上一位夫人便微微倾身,低声笑道:“陆夫人好巧思,方才那水中生花,真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另一侧一位稍年长的诰命也点头附和:“正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比那些喧闹歌舞反倒更见静气涵养。陆节度好福气。”


    柳韫忙欠身回应:“二位夫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巧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两位夫人说她过于自谦。


    这番小小的交谈,无形中让柳韫也放松了不少拘谨的情绪。


    殿中乐声悠扬,舞袖翩跹。只见邵文月不知何时已离席,款步至丹陛下,向太后盈盈一拜。


    太后似乎颇为高兴,命内侍在她御座近旁设了个小杌子,赐邵文月陪坐说话。


    邵文月侧身坐着,笑语晏晏,正说着什么趣事,引得太后不时轻笑颔首。


    说到某个话题,邵文月亦掩唇道:“……方才那折《春莺啭》固然精妙,倒是教坊司新排的一支曲,颇有几分苍茫开阔的意味,文月听着很是别致。只是不知怎的,听着这曲子,倒无端想起去岁淮南受水患的百姓来……如今开春了,但愿他们在朝廷抚恤之下,都能重得安顿,才不负太后姨母日日垂怜挂念的慈心。”


    太后闻言,笑容和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听支曲子都能想到民生疾苦,这份仁善心思倒是难得。”


    她笑意微收,目光似有若无地转向御座另一侧,道:“皇帝。”


    裴昱容偏头,道:“儿臣在,母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淮南善后的章程,户部与工部呈上来也有些日子了,你可曾细览?春耕是百姓一年的指望,此事拖延不得。”


    裴昱容手指微顿,随即面色如常,他放下酒杯,朝太后颔首道:“母后挂心国事辛劳。此事儿臣记得,章程已阅,其中细则关乎钱粮调度、民力征用,牵涉甚广。儿臣年轻识浅,恐思虑不周,反误了大事。一切皆凭母后斟酌定夺便是。母后觉得妥当,儿臣用印即可。”


    太后似乎满意地“嗯”了一声,语气愈发慈和:“皇帝孝心可嘉,既如此,哀家便与几位阁老再议一议,总要办得稳妥才好。你且宽心赏乐便是。”


    “谢母后体恤。”裴昱容应道,随即以手轻按额角,眉宇间倦色更浓,“儿臣忽感有些乏累,头疾似又隐隐发作,此处有母后主持,儿臣便先行告退回宫歇息了。”


    太后闻言,立刻流露出关切之色,“既如此,便快些回去歇着,保重龙体要紧。”


    裴昱容由内侍簇拥着,在群臣的躬身中离席,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处的珠帘之后。


    麟德殿内,气氛因皇帝的离去而松弛了一瞬,旋即又因太后的在场与邵文月的活跃而继续着表面的热闹。


    柳韫耳畔隐约有些嗡嗡作响,不仅是因殿内嘈杂的人声、缭绕的香气,更因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簪与腕间金镯的沉重,以及方才应付夫人们小酌的一些酒。


    酒液在胃里化作暖意,却又催生出几分闷窒的晕眩。她有些闷得紧,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麟德殿正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瞬间冲淡了殿内的暖腻。


    柳韫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头脑的晕眩感稍减。


    她沿着灯火通明的回廊慢慢踱步,远离了殿内的喧嚣,耳根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韫儿。”


    一声熟悉的轻唤自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缚光隅 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柳韫回身,只见陆铮不知何时也出了殿,正快步朝她走来。


    她下意识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迎上两步:“阿郎?你怎么出来了?”


    陆铮已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关切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脸色瞧着有些不对。是身子不适?”


    他用手背探她温热的脸颊。


    柳韫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里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就好。”


    又怪道:“这里是皇宫内苑,阿郎未免过于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铮目光扫过空旷的回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我陪你一会儿,待你好些,一同进去。”


    柳韫心里一暖,知道拗不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好。”


    许是确认了他就在身边,那强撑着的劲儿一松,方才压下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


    她拉起他的手,歪着脑袋,让他扶住厚重的发髻,小声嘟囔:“阿郎,你帮我托着点儿,脑袋沉甸甸的,脖子都要断了。”


    陆铮被她这点小动作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快又被心疼取代。


    他一只手摸向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脑袋,让她靠着。


    这姿势有些亲密,但在空旷无人的廊下,倒也无人窥见。


    “下回定不让你受这份罪了。”他低声道,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按了按,“什么金簪玉镯,不过是外物负累。你若不喜欢,以后类似的场合,咱们想法子推了便是。”


    柳韫靠在他托着的手掌上,感觉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减轻不少,舒服地叹了口气,闻言却道:“不行的。阿家说得对,有些分量得习惯。我是你的妻子,代表着陆家的门面。为了你,我愿意学,愿意承担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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