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沉坠在糖水小铺尽头,漫天铺着柔和赤金,橘黄苍穹之下,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笑着,林桑渔跟着老爷爷,笨拙而又认真地做着不太标准的姿势。


    角落里,桌子上被遗忘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始终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歌词出处:《东方红》


    第28章 十一年前的


    与老爷爷告别后,林桑渔散步到了一个公园。


    林桑渔坐在公园椅上,放空思绪,头枕在公园椅的靠背上,视线往上瞧去,目之所及都是层层叠叠的绿,烈日下叶子被园工用水冲洗得苍翠欲滴,绿的间隙被太阳的金所挤占。


    伸出手,五指并拢放在眼前,再开打,阳光的金变得越来越多,偷走了树叶的绿,树叶变得枯黄,褐色的棕也悄无声息地粉墨登场。


    哦,原来是秋天来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秋。


    一个胖胖的男生面露狰狞地揪起林桑渔的耳朵,不带丝毫怜惜地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恶狠狠道:“林桑渔,你怎么还在睡午觉?!该轮到我们打扫了,快起床。”


    敏感的耳朵毫无预料地被人撕扯,整个人被迫半腾空,刺痛感直冲天灵盖,林桑渔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眼睛往墙上一瞟,下午两点十分,明明还差二十分钟才到打扫时间。


    她忍着剧痛,连耳朵都不敢揉一下,只是强撑着笑,用练了很久的好语气道:“对不起嘛天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陪你去好吗?”


    “哼,少耍花招,快走。”小胖说完,拿起自己的工具,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林桑渔连忙穿上单薄的外套,迎着秋天的第一缕烈风,拖着跟人一样高的扫把,晃悠悠地跟在小胖身后。


    小胖吩咐道:“你打扫这里,我去扫那里,你最好是搞快一点,我可不想被你连累,吃不了饭。”


    “好啊天天哥哥,”林桑渔软糯的嗓音响起,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小胖,“天天哥哥,你好厉害啊,我好幸福可以跟你分到一个组。”


    毫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盯得小胖脸一热:“厉害什么?”


    “就是天天哥哥最厉害啊,整个福利院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小胖因害羞而闪躲的眼神,被林桑渔尽收眼底,她继续道:


    “所以天天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分开?我想跟你一起扫,我好喜欢待在你的旁边。”


    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豆蔻初绽,已有少女清灵底子,望着小胖的眼睛全是柔情。


    小胖脸更热了:“好啊好啊,我们一起扫吧。”


    “好,如果我扫得慢,那就多拜托一下天天哥哥了。”林桑渔眨眨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现在去休息都可以。”


    “那倒是不用了,我跟天天哥哥一起扫!”


    天地混沌,云层蓄着雨,将落不落。空气中是扫把擦过地面而高高扬起的浮尘,悬滞、飘落,再悬滞、再飘落。


    多余的浮尘吸入呼吸道,化为了恶心的腥涩,黏在喉头,吞不进也咳不出。


    眼前的那一大块肉,随着粗鲁的动作,不断扭曲,脏腻地翻涌、震颤,流出浑浊黏糊的汗水。


    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帅吗?”小胖突然转过头,自豪地问道。


    表情及时收回,林桑渔又笑了起来:“好帅啊,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在福利院待过的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就要绞尽脑汁的孩子。


    是这个世上最会看人微表情,揣度人心的了。


    ——那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数年前,林桑渔以他者的姿态,以看客的姿态,蛰伏于别墅之中。


    那时,林桑渔发现,江闻折是封闭的,是孤独的,是冷漠的。


    但同时,冷漠又不冷血。


    冷淡并非是爱的对立面,所有对外筑起的冷漠壁垒,本质都是渴求爱意却惧怕落空的自我庇护。


    江闻折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不被爱的人,给点爱的希望就离不开了。


    于是,林桑渔再次拿出在福利院学到的那一套,以低姿态者的模样,眼睛里那个全心全意的人,从小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江闻折。


    她想要江闻折珍惜她,爱她。


    可是地异人殊,京城不是福利院,江闻折也不是小胖。


    算计参杂了爱,驯化者在驯化过程中,完成了自我的异化。


    她忘记了,江闻折是不被爱之人,她也是,所以这次她行差踏错,一败涂地。


    林桑渔发现,她和江闻折都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而病灶毫无疑问地就是对方自己。


    她和江闻折就像是榕树与绞榕树,一体双生。她未经允许,将种子落地在江闻折爱的缝隙,气生根顺着主干垂落,逐年缠绕,箍紧母树,最终二者枝干完全交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这是不对的。


    林桑渔害怕了,所有离别的恐惧就像那些她自以为是伸出的藤蔓一样,最终绞杀了自己。


    她怎么能无耻地让江闻折完全依恋自己呢?


    一个人完全依附于另一个人,会失去自我的边界,一旦关系动荡,就将会崩溃,从心理、情绪、行为、生理全方位造成损伤。


    如同伤口新生的薄痂死死粘住新肉,强行扯开时,连着鲜嫩皮肉一同撕裂,徒留两边血淋淋的痛感。


    这畸形的感情,是彻头彻尾的错。


    她想要和江闻折在一起,但不是以这种畸错的形态。


    因而,他们都需要治病了。


    *


    站起身,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出了公园。街边饭店五颜六色的霓虹伴着天上的星星在夜色中共闪,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


    林桑渔点兵点将最后走进了家小炒店。


    服务员小哥热情问道:“你好,一个人吗?”


    “两个人,他等会儿到。”林桑渔回道。


    在小哥的引导下,林桑渔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在等着上菜间隙,林桑渔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十二个未接电话。


    十一条微I信消息。


    皆来自同一个人,江闻折。


    意料之中,林桑渔挑眉,慢悠悠地打字道:


    【江闻折,我在外面玩呢,不好意思,一直没有看手机。】


    【定位。】


    【我现在在吃饭,你要来吃吗?】


    装模作样地发完消息,林桑渔放下手机,为风雨欲来,饶有兴致地沏了一壶茶。


    热水滚烫,冒着飘渺的白烟,糊人眼。


    林桑渔嘟着嘴吹了一大口气,白烟骤散后,一张人脸显露了出来。


    江闻折站在她一尺开外的地方,眼底猩红,额前的头发意外地有些凌乱,俊美的脸上,每一丝肌肉都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对视上的那一秒,冰层蓦然碎了,戾气全散。


    江闻折压着眉眼,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平和地说:


    “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嗯?没有啊,我只是出来玩啊,”林桑渔一脸天真模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才刚刚给你发完消息呢。快坐,菜快上了,我们一起吃吧。”


    江闻折顺势坐在她旁边,林桑渔感受到,两人衣料触碰的瞬间,江闻折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下。


    “怎么一个人偷偷翻墙出来玩?”江闻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就仿佛是两个好朋友之间一次普通的聊天,“下次记得带保镖,一个人不安全。”


    “我就是想一个人出来玩,我觉得有保镖跟着,很不自在。”林桑渔舔舔嘴唇。


    “是么?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江闻折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林桑渔。


    林桑渔卖乖道:“你在上班呢,我觉得打扰你不太好。我就打算过会儿再说,结果没想到忘记了,对不起嘛。”


    “你知道我今天一直在担心你吗?”


    “啊?难道你一直在找我吗?”


    僵硬的肌肉维持着表面伪善的表情,江闻折牵起林桑渔的手,很轻地抚摸她的手掌心,笑意更深:“你觉得呢?”


    “那就是在找我吧。”


    林桑渔抽开江闻折的手,改为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江闻折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漂亮清润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林桑渔一字一句认真道:“发现你在抖,江闻折。”


    江闻折愣住片刻,顺着林桑渔的胳膊,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型小巧玲珑,指甲修得干净,皮肤薄软透着粉光。


    指甲怎么长得这么慢?


    好想牵着林桑渔的手,给她剪指甲。


    看着江闻折目光灼灼的视线,林桑渔大喜:“感受到了吗?”


    江闻折这才回过神,眼神依恋地挪开,什么抖不抖的,他才没注意到,随口道:“嗯,感受到了,我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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