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负六翼的雄虫,金发金眸,气息圣洁,身穿白色的露肩典雅白袍,飞向天空,宛如一只燃烧金光扑向火焰的天鹅。


    他回不来了......


    哪怕提前知道这不过是历史上早就发生过的事,佩思·克莱因还是忍不住心头压抑,仿佛坠着沉甸甸的石块,呼吸都微微不畅。


    他的意识越来越轻盈,远方的草原和部落越来越远,最后化为无数漆黑的小点。


    但他距离天空越来越近,蓝色逐渐转为深蓝。


    星星点缀在宇宙的黑暗里。


    直到其中一颗星星爆发出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他全部的意识。


    当佩思·克莱因再次清醒过来后,他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冷肃的声音:


    “所有雄虫都撤离了吗?”


    透过不知谁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在一处简陋的帐篷里,十几只浴血奋战、浑身肃杀的军雌围绕着金属桌边,似乎都在隐隐听[自己]的命令。


    他们称呼自己为——王。


    “王!所有雄虫都按照您的旨意保护起来了,可事发突然,外墙还有许多没有登记在册的雄虫,要不要派出一个小队专门去负责他们的安全......”


    “不用了。”


    “可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原始虫],他们不分敌我,神志混乱,甚至在捕杀雄虫们!”


    “我说不用!”被称作[王]的雄虫,冷静到残忍地说:“放弃城外的雄虫吧。”


    无声的叹息自唇缝散出。


    “现在内城的防护虫都不够,若减少内城的防护,不出三天城池就会沦陷。”


    帐篷里的所有军雌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都表情难看地低下了头,不愿让[王]看到他们的神色。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决策是正确的,理智的,合乎逻辑的......


    在虫族世界即将陷入疯狂之前,必须要有虫做出这个看似残酷却理智的决定。


    而被迫让[王]说出这种冷酷命令的他们,才是最无能的,罪恶的。


    或许是意识寄身在[王]体内,佩思·克莱因对这种冰山下岩浆般的悲伤与愤怒感同身受。


    他看着[王]下达一个一个冷酷残忍的命令,用军雌的性命填补失守城墙的空缺。


    他看着[王]甚至亲手挖出战争中死去雄虫的精神核,命令身边的心腹上将服下,以维持精神稳定。


    他看着[王]白日里透支自己的精神力为军雌疗伤,夜晚却捂着嘴巴吐血,蜷缩着一整夜睡不着。


    他看着这座虫族的理想国快要被外界那些原始虫和趁乱行动的叛军攻破。


    “王!城池快要守不住了!我们护送您撤离吧!”无数只虫劝他。


    这应该是第二纪元——雄虫数量无缘无故锐减的纪元。


    而这段历史的开端恐怕就在今日。


    记得第一纪元里的[神子]才说过,出现了时空大裂缝,宇宙里出现了无名漂浮的病毒。


    根据现在的状况判断,[神子]应该阻止了时空的裂缝或者说是大爆炸,可病毒因子还是顺着宇宙降临到虫族的身上,令许多本就精神不稳定的军雌越来越躁动,最后成为了丧失理智和灵魂的原始虫。


    而只会杀戮和战斗的原始虫开始捕杀雄虫,夺取雄虫脑域里的精神核,这是他们恢复冷静的唯一办法。


    就在佩思·克莱因分析现在的情势的时候,他听到外界传来的嘶吼声——


    “雄虫弱小,却妄图奴役雌虫,我们血翼自由联盟绝不屈服!”


    “夺回翅翼,恢复荣光!”


    “以血和爪重现旧日荣耀!”


    “为什么要给我们带上枷锁!”


    “杀死王,杀死王,杀死王——”


    外面似乎有两拨虫在对峙。


    “该死的叛军!你忘记是谁带领我们走到今天了吗?在那些原始虫厮杀的时候,是王庇护了我们!是王保护了你们!”


    “你们居然敢趁乱推翻王的统治,你们这些渣滓连那些原始虫都不如!”


    叛军首领嘶吼道:“你们这些活在内城的上等虫懂什么!明明有了雄虫的精神核我们就能恢复理智,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追求自由!”


    最终城池还是沦陷了。


    那些趁乱想要谋取‘自由’的叛军,以为推翻[王]的统治就是自由,却死于不分敌我的原始虫骨翅下。


    那些杀死雄虫、夺取精神核的叛军,以为吸收精神核就能获得‘自由’,却死于同伴贪婪的刀下。


    那些守卫[王]、保护城池的军雌,到死还在护卫于王宫周围,死在堆满尸体和血肉的墙下。


    最终,城池还是沦陷了,成为了一片厮杀的地狱。


    而他们的[王]在哪里?


    到了现在,佩思·克莱因早已看清楚,他意识旁观的[王]不过是一名很普通很普通的雄虫,最多不过是精神力高深一点。


    可这样的[王]做不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军雌,也没有[神子]独当虚空的力量,他只是拖着残破的身体,一边咳血一边在王宫的小路里穿行,坚定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哪......佩思·克莱因专注地通过[王]的视角观察着。


    [王]站在一棵树叶繁茂、金色的大树下。


    看着这棵生机勃勃、金光笼罩的大树,佩思·克莱因一切都明白了。


    [王]倒在树下,虔诚地跪拜着,却说着残忍又决绝的话:


    “虫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我以我的血肉和灵魂向您祈愿......”


    “求您......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我诅咒那些残害同族的虫族,我诅咒那些贪婪的虫子,我诅咒那些叛乱的虫子,我甚至诅咒那些没有灵魂的原始虫......”


    [王]一边说,一边流下滚烫的眼泪,五指像紧绷的钩子,死死陷入粗糙的泥土里,指甲抠入泥土,缝隙渗出血线。


    他嘶吼道:“请您让他们都去死吧!”


    他不像信奉虫神的信徒,倒像一个与魔鬼交易的赌徒。


    “还有精神核......”佩思·克莱因听见[王]决绝道,“那些知道精神核的虫子,请让他们都去死吧......”


    “为了种族的繁衍,为了文明的延续,空有精神力的雄虫需要被保护起来,而那些实力强大的军雌......”


    “不许伤害雄虫!”


    “不许伤害雄虫!”


    “不许伤害雄虫!”


    佩思·克莱因听到[王]重复这句话三遍,第一遍咬牙切齿,第二遍带着泣音,到了第三遍变得迟疑。


    “你在吗?”[王]朝四周看去。


    他苦笑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感觉到你一直在看着我,你是虫神吗?还是九幽的恶魔......”


    “不管你是谁,都请实现我的祈愿吧。”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您结束这一纪元的疯狂和厮杀。”


    [王]朝斜侧倒下,像一片枯叶回归了大地的怀抱。


    到了最后,他还在无意识嘟囔着:“对不起......”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对不起......”


    “我只是一只很普通很普通的雄虫......”


    佩思·克莱因的意识升上高空,[王]孤孤单单躺在树下的身体化为白色的小点,这一刻他才注意到这只[王]的面容是如此年轻,身体是那么瘦小,看起来像刚刚成年的雄子。


    虫龄比自己还要小。


    金色大树无风摇晃,像是在为[王]的陨落哭泣,然后一片片叶子飞向远方。


    无数只原始虫在金色的叶子触碰下化为了金色的沙子,随风消散。


    那些互相厮杀的虫子,所有叛军,包括己方知道精神核的虫子,甚至是大量被保护着逃难的雄虫,都化为了沙尘。


    虫神母树献祭了自己的生机,实现了[王]的祈愿。


    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王]的愿望杀死了千千万万不分雄雌的虫民。


    这到底是祈愿?还是诅咒?


    他们不知道。


    为了解决第二纪元虫族濒临绝望的困境,这只寄托虫族未来希望的[王]和象征虫族起源的[虫神母树],为第三纪元的文明埋下了一颗地雷。


    这是希望?还是绝望?


    没有选择罢了。


    他们都没有选择。


    为了种族的延续,为了隐瞒精神核的事实,他们必须这么做。


    为了保护雄虫,[王]曾经下过命令,对每一只被保护起来的雄虫都说过[精神核]的事情。


    那些知道[精神核]的雄虫像泡沫一样消散在历史里。


    而这一纪元的最后,大量的雄虫死亡,甚至是雌虫死亡数量的九倍——历史进入了雄少雌多的纪元。


    ——[不要伤害雄虫]。


    难道就是因为这句话,雄虫的身体里才有信息素因子,一旦流血、受伤就会引起军雌本能的保护?


    佩思·克莱因缓缓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朝后面倒去。


    “佩思!你看到了什么?”炎奥·多罗罗立刻接住雄主的身体,紧张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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