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脸色苍白,像暴风雨中颤巍巍的一株白兰花,身形晃了晃。


    其实他未必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但他没有说的是,当看到洁德和塞拉芬在一起的样子,总是有一种别的虫插不进去的氛围,他感到恐慌。


    恐慌什么呢?


    总觉得这一去,洁德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有些事就会彻底变了,他小心翼翼、苦苦保护的彩色泡泡会彻底破碎。


    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像大脑里最后一根岌岌可危的丝线断裂,他麻木道:


    “都是你这只虫子,我们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雄保会要报仇也该找你这只心怀不轨、诡计多端的虫子。你若不想连累哥哥,就现在出去自己承担一切罪责,这件事情本来就......”


    洁德声音平静打断:“希尔!”


    希尔下意识禁声,抬起被泪水染湿的苍白面孔,倔强又不甘地看着洁德。


    洁德不再回头,手落在门把上,朝下压了几度。


    希尔心生惶恐,洁德方才那种毫无情绪、毫无情感的话几乎将他的心神撕裂,尖叫道:“不行!你不准走!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你要和那只虫子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我了。”


    洁德缓缓掰开锁在自己腹部前的手,缓缓吐了一口气,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嗓音竭力温和道:“听话,我不会丢下你一只虫的,等外面的事情解决,我就回来。”


    塞拉芬脚步挪动,似乎朝希尔那边走了几步,眼底冰冷得像看死虫,面带微笑道:“希尔弟弟,要听哥哥的话哦。”


    希尔突然狠狠看向那抹从未回头的黑色背影,带上几分怨愤和绝望,大吼道:“什么哥哥!谁把他当哥哥了!”


    洁德捏紧冰冷的门把手,一瞬间骨节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淡青色的血管里仿佛有什么滚烫又刺痛的针反复穿梭。


    “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洁德,我们明明......”


    连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你不能抛下我。


    不等这句话说完,塞拉芬眼底划过冷芒,手起刀落砍向亚雌的后脖子,希尔脑袋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洁德眉梢微动,僵硬地转头,对上了一双绿波荡漾的无辜眸子,塞拉芬两手一摊,颇为无辜道:“清净了,我们走吧。”


    声音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


    作者有话说:希尔稳定发疯的一天,这个角色后面还还会有两场戏,然后就会领便当,提前预告一下(嘻嘻)


    第158章 【他是小偷阁下】


    昏暗的隧道里, 外面时不时有炮轰的声音,塞拉芬看着前方一路走来、格外沉默的虫,开口打断这股冷凝如水的空气, 问:


    “我对地下城不熟悉,这里有什么路线能直通上城吗?”


    洁德按照黑玫瑰给他们提前清空的路线前行, 恍若未闻般急步朝前走着,卷起的衣角像一团黑云。


    塞拉芬幽绿色的眸光在昏暗的隧道闪烁, 有一种冰冷兽类的森然, 他紧紧盯着快速超前走仿佛在逃避什么的黑色背影,眼底骤冷。


    为了救希尔,洁德浴血奋战,甚至堵上自己的命和雄虫身份暴露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厮杀,结果就换回了对方一句:


    “他不是我的哥哥!”


    该死的白眼狼!


    塞拉芬心底暗恨,可更多的仿佛是一种不甘心。


    天底下的雌虫多的是, 随便换一只虫子对他好,洁德换回来的绝对不会是这个结果, 譬如自己就不会......


    塞拉芬目光一僵, 眼神恍惚了一瞬最后落在雄虫的后脑勺上,微卷的头发像蓬松的黑云朵,让虫心底发软,他一时没忍住问:


    “你就这么在意他说的话?”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洁德脚步一顿, 继续沉默地朝前面的隧道前行, 两侧昏黄的烛光随着他们路过,掀起一阵阵飘摇的黑影。


    转角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这处的烛光更盛,火苗炸开, 一缕火星子落在眼皮上,传来刺痛感。


    洁德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塞拉芬一愣。


    不是吧?


    哭了?


    自己就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洁德眨了眨眼睛,在记忆中的虫洞隧道里穿行,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模糊的前方依稀有两只小虫的身影,黑色的小虫沉默向前走着,落后半步蓝头发的小虫紧紧攥着黑发小虫的衣袖,像是抓住黑暗里唯一的温暖。


    他们曾无数次在黑暗和烛火中穿行,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洁德面无表情地穿过去,将两只小虫携手搀扶的一幕甩到身后。


    眼前空无一虫,到头来依旧是自己在黑暗里独行,身后再无可记挂的虫,一切不过是他幼年的执着和牵绊罢了。


    而这段珍贵的回忆,也只有他在意。


    “洁德!”


    身后突然传来压抑紧绷的声音,塞拉芬猛地拽住洁德的胳膊,将虫死死抵在墙上。


    “你状态不对!我们是在逃亡,一个分神你会害死自己的!”


    塞拉芬死死盯着面前的虫,透过黑色的发丝,依稀能窥见一点星芒的黑瞳仁,恨不得看进他意识最深处,问道:


    “洁德,你在想什么?”


    洁德眸光微颤,别过眼看向右侧雕花铁格子里的烛灯,平静道:“你今天出不了地下城。既然军部和雄保会的虫一起包围了血笼,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只怕现在已经彻底封锁通往上面的所有入口。”


    “为今之计,我们今夜最好在血笼附近找一个不会引虫怀疑的落脚点,等待军部的虫搜查完毕,再将你送到地面上。”


    洁德此刻很冷静。


    塞拉芬知道对方说的话才是上策,他看着半张脸被旁边飘摇烛光染红,另半张脸却苍白无血的洁德,神情复杂:“你真的没事吗?”


    洁德默了两息,推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转身道:“你若这么想和我谈心,不如等我们找到落脚点以后再谈。”


    塞拉芬凝视面前的雄虫几秒,确认洁德真的没事后,一言不发地跟在雄虫身后,又行进了一段路。


    虫洞本就黑暗狭窄,许是气氛过于压抑,塞拉芬语调一扬,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我对方才那个二选一的游戏还挺好奇的,虽然是那只脑残虫在开玩笑,但如果真的是生死之间的二选一......你选谁?”


    塞拉芬和希尔,你选谁啊?


    语气故作轻松,但塞拉芬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问完这个问题后他就像甘愿将自己的一颗心放在了赌桌的一侧,输赢难料。


    这大概是赌徒的通病。


    明知道一旦赌输会倾家荡产,可怪诞的虫生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你失去理智。


    赌上一切,只为博个输赢。


    洁德脚步一顿,几乎没思索几秒头也不回的沉声道:“之前我已经回答过了,谁都不选。”


    塞拉芬一愣:“谁都不选?”


    洁德掩映在黑暗里的半张脸神情难辨,下颌线利落清晰,疏懒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认真道:“我没有权力高高在上地选择你们......”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也没谁该沦为只能被选择的答案。”


    “这又不是考试里的答案,没有正确选项。”


    塞拉芬一时不知该失望还是高兴,就像一个拼命要一个答案的孩童,幼稚道:“那最坏的结果是我们都会死,你谁也救不了。既然不是真的生死关头,你不妨在心底衡量一下孰轻孰重?”


    “而且按照方才那种身陷未知环境的情况,还有不知多少敌虫,我觉得你可以理性思考一下,从生存率的角度出发,选择一只能和你并肩作战、托付后背,起码不会拖你后腿的虫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洁德似乎不胜其烦,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才发现这只雌虫如此啰嗦,因为有些烦躁,语气不算太好:“我不选!”


    塞拉芬赌气道:“那我们都会死!你就可以换一种思路,你不是亲手杀死一只虫,而是救了一只虫。”


    洁德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额前微卷的发丝翘起来一根,他冷声道:“如果非要以牺牲一只虫换取另一只虫活命的卑鄙方式,我宁愿押注一切击杀出题的虫。”


    塞拉芬不死心:“万一你失败了呢?”


    洁德想这个难不倒他,颇有几分破罐破摔道:“那就一起死,大家都省事了。”


    不用做什么选择题了。


    啥?


    洁德回答的太过潦草和迅速,令塞拉芬一时分不清雄虫到底说的是不是认真思考过后的话,可这种别出心裁又简单了事的答案又像是洁德会给出的答案。


    这个答案很高尚也很卑鄙。


    甚至全部建立在洁德自以为是的坚持和价值观上,但偏偏有一种格外的魅力,深深令塞拉芬着迷。


    他突然发现,洁德和他从骨子里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或许是一种类型,为了自己的坚持和执着,可以既大方又自私地拿自己甚至无辜的虫去赌博或者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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