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喜将她抱在怀中。


    交给她一个新的课题叫:离别。


    接下来。


    明岁喜则把自己在北境积累下来的所有兵法和阵法心得都写成了册子。


    白天跟楚策切磋、讲解、实战演练,晚上就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也不停。


    楚策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地教他,她只以为是将军对自己格外看重,于是学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恨不得把明岁喜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明岁喜也不解释。


    她只是看着楚策那双热切的眼睛,想起了当初的自己。然后把更多的东西写进册子里。


    这日早朝。


    太极殿上,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满殿朱紫,文武分列两侧。


    君樾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


    殿中安静了片刻,周孟杰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躬身开口:"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君樾抬了抬手:"说。"


    周孟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与首辅大人联名奏请:请陛下册封安贵妃为皇后。"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朝中请立皇后的奏折就没断过。


    安贵妃在朝政上的建树有目共睹,束水攻沙、南货北运、改良农具、新式战车,哪一件拿出来都是能载入史册的功劳。


    更何况陛下与贵妃同坐龙椅、共议国事,早已是满朝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每一次,君樾都压了下来。


    首辅紧跟着出列,白发苍苍的老臣躬身行礼,声音苍老但有力:"陛下,安贵妃自入宫以来,德行兼备、功绩卓著。京中百姓对其交口称赞,边关将士对其敬仰有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老臣斗胆,请陛下准奏。"


    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更多大臣出列附议,一时间请立皇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御座。


    君樾坐在上面,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朱紫,看着那些躬身请命的大臣们,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是第几次了。


    记不清了。


    每一次他都压下来,每次都有新的理由:再等等、再看看、再议。


    他知道自己在拖,在把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往后推一天、再推一天。


    但他不能一直把明岁安拘在这里。


    君樾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殿内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准。"


    满殿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御座。前几次陛下明明都压下来了,怎么这次同意了?


    君樾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贵妃明岁安,自入宫以来,秉德含章,端慧有仪。"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重重叠叠的身影,像是看到了勤政殿里那个熬了十七个通宵画图纸的背影。


    看到了深夜承乾宫里趴在案上睡着的身影。


    看到了那个在慈宁宫里扑进太后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身影。


    "辅佐朝政,功在社稷;体恤民生,泽被万民。束水攻沙,安江南三十万百姓;南货北运,定天下商贾之心;改良农具、新造战车,利在千秋。"


    "册封明氏岁安为皇后,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太极殿里寂静了片刻。


    然后群臣齐声叩首:"陛下圣明!"


    声音回荡在蟠龙金柱之间。


    君樾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叩首的群臣,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想起昨天晚上,承乾宫的灯又亮到很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岁安正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旁边还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叫醒他。


    只是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明岁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才听清那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君樾……别难过……"


    君樾当时没有动。


    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了一句:


    "好。"


    现在,他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满朝文武的圣明声还在殿梁间回响。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好。


    安安。


    让你走。


    第323章 我的安安!我等你很久了


    半月时间,转瞬即至。


    皇后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取久久之意。


    礼部从许久之前前就开始筹备,整个皇城都像是被翻新了一遍。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太极殿,连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都挂上了彩绸,远远望去,整座京城像是浸在一片流动的红霞里。


    九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城郊赶过来。


    茶馆酒肆的门板还没卸下来,窗户已经被扒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皇后娘娘今天穿的是凤冠霞帔,纯金线绣的,光那顶凤冠就镶了九十九颗东珠!"


    "九十九颗?我怎么听说是九百九十九颗?"


    "你听岔了,那是皇帝大婚的规格。不过皇后娘娘的仪仗也是按最高规格来的,礼部那帮人忙了半个月,光轿辇就修了三回。"


    "啧,这位皇后娘娘可不得了。你们知道江南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吗?就是皇后娘娘画的图。还有南货北运,也是娘娘定的章程。我表弟在码头当差,他说沿途十二个码头都供着娘娘的小像,通关的时候拜一拜,一路顺风顺水。"


    "真的假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宫门大开。


    晨曦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仪仗从午门出发,銮驾在前,鼓乐在后,中间是那顶九凤衔珠的华盖轿辇。


    轿辇四面垂着金线绣的帘幔,风一吹,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


    明岁安坐在轿辇里,手里攥着一柄玉如意。


    他今天穿的是大婚的礼服,正红色的翟衣,上绣九凤朝阳,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盘出繁复的云纹。


    头上一顶凤冠,垂着九排珍珠旒苏,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抿得有些发紧的唇。


    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娘娘千岁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潮水拍打堤岸,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在发颤。


    明岁安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第一次入宫的时候。


    那天他也是坐在轿辇里,但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任务进度和系统提示,心慌得不成样子。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队伍行至太极殿前,轿辇缓缓落下。


    帘幔从两侧掀开,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内侍的手从轿辇里走出来。


    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两侧,朱紫青绿,冠冕如云。


    更远处的丹墀下,黑压压地跪着各司各衙的属官和护卫,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羽林卫,再往外,是顺着宫道一直排到午门之外的百姓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广场中央那个穿大红翟衣的身影上。


    明岁安抬起头,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那顶九凤冠上镶嵌的东珠和宝石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德海的唱喝声从大殿方向传来,字正腔圆,洪亮悠长:"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整片麦田。


    明岁安走到丹陛之下,拾级而上。


    君樾站在太极殿门口等着他。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束玉带,整个人站在晨光里。


    但明岁安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种他想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欣慰,和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柔软。


    明岁安一步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站到了君樾面前。


    君樾伸出手,握住明岁安的手。


    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那双手发着抖,君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的安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我等你很久了。"


    明岁安看着他,嘴角轻勾。


    笑容里带着鼻酸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轻松俏皮的话把气氛带回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君樾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


    君樾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滴水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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