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婉宁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大暑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主子。”


    纳兰婉清放下书,看着大暑的脸色,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说。”


    大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慈宁宫那边来人了,说太后娘娘有请两位主子过去。”


    “知道了,更衣。”


    纳兰婉宁张了张嘴:“姐姐……”


    “先换衣裳吧。”


    姐妹俩换了身衣裳,又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跟着慈宁宫来的人出了长春宫。


    一路上纳兰婉宁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好几次想开口问姐姐什么,但看着姐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慈宁宫。


    自从太后幽居以来,慈宁宫的大门就关得紧紧的,连门口洒扫的小太监都比别处少了几分活气。


    门口的棉帘子换成了更厚实的。


    引路的小太监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纳兰婉清抬脚迈过门槛,纳兰婉宁紧跟其后。


    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沉沉的檀香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太后靠在软榻上,身后垫着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暗紫色的绒毯,精气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些。


    纳兰婉清领着妹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了抬手,声音不大,但中气比之前足了许多:“起来吧,坐。”


    姐妹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开了口。


    “知道哀家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吗?”


    纳兰婉宁抿了抿唇,想起姐姐方才的嘱咐,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一言不发。


    纳兰婉清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疾不徐,温和而恭顺:“臣妾愚钝,请太后娘娘赐教。”


    “愚钝?”太后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你若是愚钝,这后宫里就没有聪明人了。”


    纳兰婉清没有接话,依然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太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皇宫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哀家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商量。


    这两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在商量。


    议政王府——————


    廊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多厚,没人去扫。


    君湛不让扫。


    他说雪是天地间的灵气,扫了就不吉利了。


    下人们不敢多嘴,只是在廊下铺了一层防滑的毡子,免得王爷走路的时候滑倒。


    君湛的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


    坐在书案后面。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


    君湛抬起眼帘。


    窗棂上落下只信鸽。


    歪着脑袋,用喙啄了啄窗户纸,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君湛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腕上,腿上的竹筒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君湛关了窗,回到书案前坐下,把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来,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条。


    展开。


    君湛的目光从纸条上扫过去。


    身后的那些幕僚们安静坐着。


    待看完。


    君湛拿起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先是把边角烤得发黄卷曲,然后猛地一下窜起来,吞没了整张纸条。火焰在他的指间跳跃了几息,纸条就化成了一片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桌上的铜盘里,还带着一点将灭未灭的红色火星。


    君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众幕僚。


    “宫里传消息,君樾在勤政殿急火攻心晕倒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站起身,拱手道:“王爷,这是个好兆头。”


    当然是个好兆头。


    筹谋了这么久,他终于看到曙光了。


    第264章 后悔!


    承乾宫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带着一蓬风雪。


    竹汀还没来得及通报,陈妙仪已经大步跨进了暖阁。


    靴子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顾不上解斗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落在软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明岁安倚在软榻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是两颗桃子,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陈妙仪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散了。


    “来了。”


    陈妙仪站在软榻前,低头看着明岁安。


    手在身侧攥了攥。


    她心里有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冲着君樾的方向吼,但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现在这个样子的明岁安,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陈妙仪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坐在软榻边上,纠结再三还是出声道:“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明岁安摇了摇头。


    灰败的眼神中瞧不见半点光点。


    陈妙仪犹豫了下,似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把手覆在明岁安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明岁安的手背也是冰凉。


    “你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别憋着。实在不行,我让春分把凤凰抱过来给你玩,那猫最近胖得跟个球似的,抱在手里可暖和了。”


    明岁安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妙仪。”


    “嗯。”


    “我没事。”


    陈妙仪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没事?


    她要是信了,那她就是个大傻缺!


    “你说没事就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维持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反正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路过你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春分站在门口,听见自家主子这番话。


    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墙。


    “嗯,顺便路过的好。”


    陈妙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扔给春分,然后往明岁安身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靠着迎枕。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大雪簌簌地落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的寂静,正慢慢融化。


    陈妙仪侧过头,偷偷看了明岁安一眼。


    张开唇瓣,轻声道:


    “明岁安。”


    明岁安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就叫叫你。”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陈妙仪在心里把君樾翻来覆去地骂了八百遍,骂到实在找不到新词了,才停下来。


    她心疼。


    比她自己被人欺负了还心疼。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任何人欺负,但她受不了明岁安被任何人欺负,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但碍于身份。


    她做不了什么。


    能想到的也只是默默陪着她。


    ——————


    晚上。


    明岁安早早上了床。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一层。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蜡烛,烛芯被剪得短短的,火苗拢成一团小小的橘色光晕,在帐顶投下一圈温柔的光。


    竹汀将东西规制好,刚准备在床边坐下。


    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岁安撑着床铺坐起身来。


    “娘娘?”竹汀声音传进来:“您怎么起来了?要喝水吗?”


    明岁安摇头,撩开帷幔。


    “竹汀。”


    “奴婢在。”


    “你回自己屋里睡吧。”


    竹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奴婢守着娘娘,夜里娘娘要有个什么。”


    “在这睡还不得劲,”明岁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这几日都没睡好,回去好好歇一晚。我这里不用守,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


    竹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明岁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娘娘有事就叫人,小满值夜,在外间。”


    “知道了,去吧。”


    竹汀起身,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岁安已经躺了回去,侧着身子面朝里面,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截露在被子外面的青丝。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烛火被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晃。


    下一刻,博古架旁边的一小片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凹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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