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太后亲自开口留人,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从皇帝手里抢人。


    君湛站在门槛上,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纹丝不动。


    “既然是皇兄找安嫔娘娘有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皇兄的事要紧。”


    明岁安没有再看他。


    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袂在转身的瞬间扬起一片弧度。


    竹汀的反应比明岁安还快。


    她几乎是在明岁安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一步跨上前,身形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短刀,直接挡在明岁安和那个嬷嬷之间。


    手指扣在嬷嬷的手腕上,往外一带,力度精准而果断。


    嬷嬷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对上竹汀那双冷冷看过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竹汀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自然而然地回到明岁安身侧,伸出手臂,稳稳地搀住了他的手腕。


    明岁安脚步未停。


    君湛目送着那个身影。


    风从廊下吹过来。


    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像是深冬枝头将落未落的雪被阳光晒化后渗进泥土里的味道,清冽,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君湛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门槛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顺着鼻腔涌入,他屏息好好感受着。


    再次深吸一口,空气里最后一丝那人的气息都搜刮干净,一丝一毫都不留给风。


    贪婪且病态。


    “王爷。”


    身后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唤声,带着一丝不安。


    君湛睁开眼。


    眨眼之间。


    那双眸子又变得温润清澈,不见一丝阴霾。


    他转过身走进屋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太后娘娘,安嫔娘娘先回去了,说是皇兄找她有事。”


    另一边。


    明岁安不知道自己拐了几个弯。


    确保身后不会再有人追上来。


    才停下脚步。


    松开竹汀的手,扶住身旁的朱红色宫墙,弯下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在慈宁宫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一次性全部吐出来。


    “娘娘?”


    竹汀的声音带着担忧,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


    明岁安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胸口起伏着。


    “没事,让我缓一下。”


    竹汀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


    明岁安闭了闭眼。


    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起来温润无害,谦逊有礼,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眼睛。


    厌恶。


    是那种看见一条蛇盘在路中间,吐着信子盯着你的厌恶。


    你知道它还没动,也许他都不会咬你,但你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离远点。


    越想,那股从尾椎骨爬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后脖颈的凉意就越清晰。


    明岁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果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不至于吧】


    明岁安愣了一下。


    随即直起身,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还好意思说话?!’


    ‘我说不来不来,是谁在那儿劝的?说太后最脆弱了,说太后有话要说,说万一有些话能让君樾好受点。’


    【……是本统】


    ‘对!就是你!’明岁安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屈和恼怒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我以后再信你的鬼话,我就不叫明岁安!’


    【那你叫什么?跟君樾姓吗?】


    ‘……’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好好好,本统错了】


    【但本统也是为你好啊,谁知道君湛会在那儿啊?上次太后那架势,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谁能想到她会见君湛?】


    ‘你不知道?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本统又不能实时监控每个人的行踪,要是能的话本统早告诉你了】


    第241章 她她她她喊我什么?


    ‘行行行,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明岁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系统掰扯。越掰扯越来气。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才慢慢压了下去。


    深秋的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扑在脸上,倒是把脑子里那团浆糊吹散了些。


    竹汀见他脸色稍霁,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半,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明岁安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宫道那头拐出来一个人影。


    粉色的衣衫,步伐轻快,像只羽毛鲜亮的小雀儿,身后跟着春分,正往这边走。


    陈妙仪。


    明岁安下意识地想把脸上那层疲惫收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她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陈妙仪自然认出是明岁安,脚步顿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下巴微微扬起,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明岁安脸上瞟。


    明岁安的脸色确实不算好。


    方才那一通折腾,额头上的薄汗还没干透,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日里淡了些,整个人靠在宫墙上,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看着就没什么力气。


    陈妙仪的眉毛轻皱。


    她别过脸,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停下来。


    “......”


    陈妙仪咬了咬唇瓣,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情不愿到了极点,但又实在拗不过内心不断冒出来的声音。


    转过身,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朝明岁安走过去,下巴依然抬着,眼睛却不看他,语气硬邦邦的。


    “你怎么了?”


    明岁安:“?”


    陈妙仪怕他回话,又怕他不回话,于是自己接着道:“你杵在这儿干嘛?当门神啊?”


    还是熟悉的感觉。


    明岁安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就是刚才走了快了点,有些喘。”


    陈妙仪的目光落在那张笑脸上。


    明岁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早就看腻的景色在她的映衬下,竟觉得格外美丽了不少。


    !


    补兑!


    陈妙仪猛地扭过脸,耳根腾的一下发烫起来。


    “原...原来如此!”她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度:“那..那我先走了,外面冷..”


    话还没说完。


    她就慢慢转身准备要跑:“你早点回去吧!!!”


    话毕。


    她人也跑出去老远。


    明岁安下意识喊住她:“欸...妙仪。”


    !


    !!!


    她她她!!


    她刚才喊自己什么?


    陈妙仪一个急刹愣在原地,后背对着他,耳廓红得能滴血。


    见人停下。


    明岁安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这是干什么去?”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陈妙仪根本不敢回头看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沈清辞,她说研制了什么新口味的糕点,让去尝尝。”


    缓了下。


    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去的,毕竟她做的糕点一般,但她求了好几回,我心软,就勉为其难去一趟。”


    明岁安笑意更大。


    但也选择没有戳破她。


    清辞啊。


    从他开始学习之后,确实很少见她了。


    而慈宁宫那一趟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君湛那双黏腻的眼睛,回去就得一个人待着,也不一定学的进去,一静下来,那双眼睛怕是又要往脑子里钻。


    不如找个热闹的地方待会儿。


    “清辞我也很久没见了,正好离这儿不远,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陈妙仪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你也要去?”


    “怎么了?”明岁安歪了歪头:“不欢迎?”


    “谁说不欢迎了!”陈妙仪飞快地把脸上的惊讶收了回去,下巴又抬起来了,语气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想去就去呗,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她转过身,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走出几步又放慢了。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明岁安跟上来了,才把目光收回去,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


    永寿宫————


    两人迈过门槛。


    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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