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安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金牌上,顺着云纹的沟壑淌下去。


    君樾上前轻拭,但根本擦不完。


    他索性捧着明岁安的脸,嗓音是宠溺的哑,带着束手无策的急:“再哭也要跟着一起哭啦。”


    明岁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


    月光把君樾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看的出来他看起来是真的慌了,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还在轻柔擦着他脸上的泪。


    明岁安忽然就笑了。


    哭着笑的。


    嘴角先弯上去,眼泪紧跟着又滚下来,笑和哭搅在一起,整张脸狼狈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完鼻尖更红了。


    “你哭啊。”他瓮声瓮气地说,嗓子眼儿被泪水糊得黏黏糊糊的:“你哭给我看看,我也想知道皇上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君樾愣了一下,


    故意挤出来的一个表情,眉头拧起来,鼻梁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使劲眨了眨,像是在拼命挤眼泪。


    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明岁安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明岁安一边笑一边推他,手掌撑在他胸口上,没用力。


    “哭啊。”君樾把表情收了,嘴角重新翘起来,眼底的急终于化开了,化成一汪温温软软的光:“你说要我跟着一起哭的。”


    “我说的是真哭,不是做鬼脸。”


    “真哭不出来。”君樾老实承认,拇指又在他眼尾蹭了一下,这回总算没有新的眼泪涌出来了:“我今天太高兴了,哭不出来。”


    明岁安吸了吸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高兴什么。”


    “高兴你的眼睛里又有了我身影,高兴....你还愿意给我这一次机会。”


    -


    翌日早朝。


    设在避暑山庄的偏殿。


    随驾的六部官员宗亲勋贵,乌压压站了半殿。


    户部尚书先奏了几件秋粮入仓的事,工部跟着奏报避暑山庄几处殿阁的修缮进度。


    最后鸿胪寺卿出列,把秋猎的事提上日程:“陛下今年因为江南汛情和万寿宴,秋猎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月,再拖下去,猎物都要掉膘了。


    君樾听完暗暗沉思后才道:“知道了。”


    让鸿胪寺把围猎的日子拟好呈上来。


    下了朝。


    君樾吩咐完,刚到东暖阁,人就到了。


    阿措打着哈欠,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明显是被人从睡梦中揪出来的,倚在门框上闭着眼,好似下一秒还能睡过去:“说吧,喊我过来干什么。”


    “叫你来是问问安安的身子,虽然现在情绪激烈能吃药压制,但朕还是不放心。你老实说,他现在的底子到底怎么样?”


    阿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陛下要听实话?”


    “废话。”


    “好,那我说废话。”阿措点了点头。


    “啧。”


    “开玩笑开玩笑。”阿措收起不正形,娓娓道来:“那我便直说了,他现在的状况看似与常人无异,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走动走动也无妨,但这都是建立在静养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看着君樾的眼睛:“就像一盏灯,平时放在避风的地方慢慢烧,看不出什么问题,灯火也亮,可一旦拿到风口上去,烧得快不说,随时可能被吹灭。”


    君樾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朕知道了,那看来秋猎是去不得了。”


    阿措点头,但也将其中利害讲明白:“你要说能去那也能去,但最好不要长途跋涉,你看哈从山庄到围场,快马也要两日的路程。”


    “路上颠簸不说,围场那边的条件也比不得山庄舒适,秋日本就天干物燥,早晚温差大,万一起了风,或是夜里着了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依我的意思,这里气候宜人,药材也齐全,更何况我在这守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君樾听完,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行了,你去吧。”


    阿措转身就走,但一个转身又回来了,开口道:“皇上,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他的身子,养得好的话,未必没有恢复的那一天。”阿措斟酌着说:“但要慢慢来,急不得。”


    君樾抬眼看他,阿措已经推门出去了。


    君樾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外走。


    “陛下。”


    赵德海在旁边开口。


    “去清漪阁。”


    “是”


    第149章 秋猎


    清漪阁————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岁安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桂花糕。


    他显然刚睡醒没多久,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明岁安抬起头:“不是应该在上朝吗?”


    “早散朝了。”


    君樾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君樾嚼了两下咽下去,甜得他皱了皱眉:“咋这么甜。”


    “那你别吃,这还是清辞给我做的减糖版的。”明岁安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护食的姿态很是自然。


    君樾笑着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明岁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君樾收回目光:“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君樾把阿措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看着明岁安的反应,等着他的回答。


    明岁安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最好别去?”


    “嗯。”


    “那你呢?”明岁安歪着头看君樾:“你希望我去吗?”


    君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抬手牵住明岁安的手:“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明岁安也听懂了。


    他目光落在窗外树上,声音轻了下来:“秋猎是什么样的?”


    君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围场上扎了数不清的帐篷,正中间最大的那顶是御帐,帐前立着纛旗,天不亮就要起来,号角一响,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


    “猎犬在前面开路,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头一天的猎物要当场献祭,点起篝火……”


    他描述得很细致,明岁安听得入神,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


    讲完。


    “君樾。”明岁安喊他。


    “嗯?”


    “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去了之后会怎样?”


    君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会逞强。明明累了也不会说,冷了也不会说,不舒服了更不会说,你会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明岁安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话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会这样。


    “围场不比山庄,随行的太医有限,药材也不齐全,万一出点什么状况......”君樾顿了顿,没把这个假设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假设的尽头是什么。


    明岁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


    “年年都来?”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我每年都会来。”君樾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轻缓,


    “今年不去,明年再去,明年不去,还有后年,后年不去,还有大后年,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想去几次去几次。”


    明岁安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岁安深吸口气。


    “好啦。”他伸了个懒腰,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今年就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围场又不会长腿跑掉,大不了明年去,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就大后年。”


    “嗯。”


    “反正你不是说了吗,年年都来。”


    “说了。”


    “那还差不多。”


    明岁安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有一些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君樾伸出手把明岁安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对了。”明岁安忽然想起什么:“你让他们带点新鲜的鹿肉回来,我想吃烤的。”


    “好。”


    “要带皮的,肥瘦相间的那种。”


    “好。”


    “听说还有野猪....”


    君樾一条一条地应下来。


    之后的几日,整座避暑山庄都忙了起来。


    去围场不是小事,光是准备工作就要耗费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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