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满河的灯都晃了晃,千万点烛火齐齐地摇,明明暗暗地闪。
明岁安蹲在岸边,手里托着那盏灯,水珠从指缝间滚落下去,滴在灯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低着头,睫毛上沾了水汽。
君樾不知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
他蹲在明岁安身侧,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可他的眼睛亮着,里面倒映着一整条河的灯火。
君樾伸出手,把手搭在他身侧的岸石上,虚虚地圈出一个距离。
“安安。”
他开口,声音被河风和灯影打磨得很轻。
“这段时间我做错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些一件一件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有这么长,写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看,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混账,怎么能让他的安安受这么多委屈。”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出一丝苦涩的纹路,很快又被灯影盖过去。
压下心底酸涩。
君樾接着开口:“安安。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认错。”
“我之前做错了事,跪一晚上,抄书,被罚不许吃饭,跪完了,抄完了,饿完了,错就过去了,没有人告诉我,认错是要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罚完了,就过去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改了,只要我以后不再犯,你就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不说出来,你永远不会知道。”
夜风从湖面上涌过来,把君樾额前的碎发撩起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是我应该受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看着明岁安的眼睛:“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重新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第146章 君樾:一份标准的道歉方案请查收~
“君樾。”
明岁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只叫了一个名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推不出来。手里攥着盏灯,竹篾硌进掌心里,印出细细的红痕。
君樾慌了。
他看见明岁安眼眶里积起的泪水。
“别.....”
君樾伸出手,指尖碰到明岁安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最后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他的眼尾。
“别哭。”
他说别哭,自己声音却哑了。
明岁安的眼泪就是被他这一碰碰下来的。
就这么无声,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砸在手里那盏灯的竹篾上,洇进墨迹里。
“你这个人。”
明岁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蹲不住了,腿麻了,心也麻了。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河水还在响。
莲花灯还在飘。
千万盏光从他们身边流过去,像是整个夜晚都在替君樾说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明岁安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君樾站起身,弯腰把明岁安扶起来。
明岁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君樾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抵住他的肩膀,把自己当成一根拐杖,让他靠着。
就是这时候。
身后又响起一声哨音。
和刚才那个婉转的调子不同,这一声短促清亮,像一支箭破开夜风,笔直地往天上去了。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转头。
夜空亮了。
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炸开,金红色的,像一把碎了的夕阳从天上泼下来。
然后是第二朵,银白色的,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万千条光丝垂落
整个夜空被点燃了。
烟花一朵追着一朵,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炸裂声连成一片,天上是流泻的光,地上是满河的灯。
明岁安仰着头,瞳孔里盛了满天的烟火,一朵开完又一朵接上,他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朵正在绽放。
然后他听见君樾的声音。
明岁安猛地转头。
君樾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开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身后是满河的莲花灯和满天炸裂的烟火,所有的光都像是从他身后喷薄而出的。
他站在夜风里和站在万千光中。
“安安————”
他喊。
嗓门大到盖过了烟花炸裂的声音。
“对不起————”
他又喊。
双手拢在嘴边,指节上还沾着蹲在岸边时蹭上的泥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被烟火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那个在群臣面前永远端方持重的君樾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拼尽全力又笨拙的,对着他喜欢的人喊一些早就该说的话。
“我心悦你————”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是一朵巨大的绯红色,把他整个人都映成了暖色调。
他站在那儿,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只装着一个明岁安。
“————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以后不会了————”
他放下拢在嘴边的手,张开双臂,像要把满天烟火和一河莲花灯,整个夜晚的风全都拥进怀里。
但他想拥抱的只有跟前一人。
“相信我!”
他站在原地,手臂张着,中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不躲,不藏,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把所有的自己摊开在明岁安面前。
明岁安看着他。
笑了。
嘴角先弯的,然后是眼角,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间眼眶,也漫过所有君樾写在灯上的那些委屈和难过。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扑向跟前人。
速度快到脚下踉跄,踩着岸边的碎石有些不稳,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君樾心霎时提到嗓子眼,往前抢了两步,张开的手臂收拢,一把将他接住。
怀中人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心疼之余再次痛恨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做出那些恶行,真是恨不得回到当时给自己两巴掌。
把怀里的人箍紧。
一只手揽住明岁安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后脑上,指节插进被夜风吹乱了的发丝里,掌心贴着后脑勺,把人按在自己颈窝里。
明岁安的脸埋进来的时候是凉的。
被河风吹了那么久,可君樾的颈窝是热的,中衣领口敞着一小截,皮肤底下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往外透。
君樾收紧了手臂。
低下头,鼻尖埋进明岁安的发顶,闻到果酒残留的甜香和河水淡淡的腥气,但更为浓烈的是明岁安本身的味道,像是晒过的棉布,又像是竹林深处将散未散的晨雾。
天上烟花还在炸。
一朵一朵,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岸石上,拉长了,叠在一起。
眼泪洇进君樾领口的布料里,湿热湿热的一小片,君樾感觉到了,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
“你以后。”明岁安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的鼻音,断断续续的,“你要是再敢……再敢躲我,再敢不理我,我就……”
“不敢了。”君樾打断他,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明岁安贴着他的胸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明岁安哭的更加厉害了。
脑袋使劲往君樾颈窝里埋,鼻尖蹭过君樾喉结旁边那层薄薄的皮肤。
君樾的呼吸滞了一瞬。
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明岁安的发旋。
“不哭了。”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又柔又哑:“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
明岁安没应,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不少。
烟花在头顶渐渐稀了。
最后一朵是淡紫色的,在空中停了很久很久,等它完全暗下去之后,夜空恢复了平静,月亮重新露出来,清清冷冷的,照着满河还在漂的莲花灯。
第147章 骗我瞒我都没关系,我接受,只因为你是你,并且我爱你
夜风忽然就不温柔了。
刚才站着不动还不觉得,烟花落幕之后凉意就上来了。
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一阵一阵地往岸上扑,明岁安裹着君樾的外袍还好,君樾只穿着中衣,风吹过来的时候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的轮廓。
明岁安撤开他的怀抱。
先从袖中掏出瓷瓶,吃了一颗,心中绞痛才没有那么强烈。
君樾刚想说,却看见明岁安低头解开外袍的系带。
君樾按住他的手:“穿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