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断了。


    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明岁安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错了。”


    三个字。


    明岁安靠在门板上的后背僵住了。


    “我错了。”君樾又说了一遍,尾音都在发颤。


    “不是因为我站了一个多时辰觉得自己错了,也不是因为你不理我了我才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我把自己困住了,我困在自己的害怕里,你伸了那么多次手,我一次都没接。”


    他的手终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把脸转开,不该让你觉得,你的话不值得我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最后一句,他的嗓音带着颤抖: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院子里安静极了。


    墙边。


    阿措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哪,手里拿着一串顺来的葡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身后赵德海早就泪流满面,抽出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余光似乎看见人影,往后一看。


    好家伙。


    陈妙仪、沈清辞、楚策、纳兰婉清、纳兰婉宁、谷雨、春分、小满、竹汀、大暑、立冬.....乌泱泱站了一大溜子!


    诶诶诶!这可不兴看啊!


    皇上的威严由他守护!


    他想阻止。


    但瞬间被几人联合捂住嘴扔到了一边,整个流程安静快速,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蝉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明岁安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压得发白。


    ‘别说了。’


    他在心里喊。


    ‘你别说了。’


    明岁安很唾弃现在的自己,明明他这段时间难受的要死。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道歉,自己就必须原谅。


    ‘不要!明岁安你争气点!多想想他当时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这么轻易原谅他,对得起自己受的苦,吐的血吗!’


    君樾自然听见了,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这一个多时辰站在这里,一直在想。”


    他的额头还抵在门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想了很久。”


    “后来想明白了。”


    “我怕的东西很多,怕这个怕那个,怕到把自己缩进壳里,连你敲门我都不敢开。”


    “但我最怕的.....”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裂成好几瓣。


    “是你不在。”


    明岁安的睫毛轻颤,泪珠汇聚在眼眶被他随意抹掉。


    “安安。”


    君樾叫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现在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像是怕叫重了会碎。


    “你让我进去好不好,不是进去这扇门,是让我....”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哽咽带着真情一同流露:


    “让我回到你能看见我的地方,你罚我也好,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都可以,但是.....”


    “别不要我.....”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从明岁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让他想起他中巫蛊苏醒的那个晚上。


    君樾就是这般语气,牵着他的手,带着恳求的意味:“别走!别离开我。”


    他可以确定那时的君樾,是百分百的真心。


    但....


    经历了这些之后。


    他不敢确定了。


    头上的好感度像一个变量,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选这个,给了他这么大的折磨。


    ‘怎么办!系统!你醒醒好不好,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原谅他,但我要是原谅了他,就等于唾弃曾经的自己。’


    ‘怎么办!我.....’


    听出明岁安的纠结。


    君樾不想逼他。


    “安安,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纠结的心声停下,明岁安情绪逐渐安定,准备听他说。


    君樾也整理好情绪,温声开口:“毕竟我做错了那么多事,你怨我恨我是应该的,我给你时间,但....”


    他唇瓣颤抖,时间线好似重逢:“别让我等太久好不好,我怕我会承受不住。”


    将心里想说的话说完。


    他往后撤开两步,额头上的红印格外显眼:“安安,这次我不会再躲着藏着,变成那无法沟通的墙。”


    “......”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


    阿措率先翻身到对面,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也做鸟兽散,一个个的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回身。


    转身离开。


    门内。


    明岁安顺着门板逐渐滑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膝中间。


    第141章 中秋宴会~出去相见~


    沈清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湖面上的光从金红色褪成淡紫,又从天边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明岁安坐在窗边,目光直直盯着下午君樾站过的位置。


    ‘叩叩!’


    门被推开。


    沈清辞探进半个身子:“姐姐!你怎么还没换衣裳!宴席都快开始了。”


    她走进来,上下打量了明岁安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目光:“刚才风大,估计迷了眼。”


    明岁安坐直身子,强行勾了勾嘴角,看着她,眸中满是疲惫:“我就不去了,你帮我给告个假。”


    “为什么呀?”沈清辞掰着手指一样样数:


    “我听说厨房做了好多菜,有你上次说好吃的荷叶鸡,还有莲蓉月饼,蛋黄的也有,楚姐姐说她去年在江南吃过一种鲜肉月饼,厨房说不会做,楚姐姐亲自去教他们了。”


    明岁安提不兴趣。


    沈清辞接着加码:“还有河灯,你那个莲花灯我糊好了,花瓣比我的还多两层,不自己去放多可惜。”


    “我可是专门给姐姐做的,姐姐陪我好不好。”


    “姐姐姐姐~”


    袖子在沈清辞手中攥出形状。


    “好了好了。”明岁安实在忍受不住她的摇晃,抬手制止:“我去!别摇了。”


    “嘿嘿~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竹汀给他选了一件淡青色烟纱对襟衫,头发被挽出好看的形状,头饰简单,却极大程度的凸显出明岁安脸蛋优势。


    明岁安和沈清辞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中秋宴设在避暑山庄的正殿,看上去比宫里的规模小些,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殿内四角摆着冰鉴,凉意从青铜纹路里渗出来,把烛火的热气往下压了压。桌案上已经摆好了冷碟,酱瓜、糟鹅掌、水晶脍....


    明岁安的位子在右边,和陈妙仪挨着,沈清辞和他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怎么了?”


    明岁安坐定。


    看陈妙仪眼神像是粘在他身上一般,往他方向靠了靠:“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啊!”


    脸逐渐在眼前放大!


    陈妙仪赫然回神。


    “我..我...我...”她赶忙收回视线,屁股蛄蛹着往旁边挪:“我没有觉得你好看,就是觉得你..你差了了耳饰,我哪里有个很适配你...才盯着你...看的。”


    她话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转到一边,耳尖染上粉色。


    明岁安坐回自己位置,解释道:“不谢你没夸我,耳饰我慊不舒服就没戴。”


    “哦。”


    陈妙仪依旧不敢看他,脑袋倔强的往旁边扭。


    明岁安抿了口茶。


    凉的。


    霎时没了胃口,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前方那个位置飘过去。


    空着的。


    还没来。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


    蒙古部的台吉们坐在左侧前排,回部的伯克坐在他们旁边,理藩院的官员陪在末位。


    朝中随驾的大臣们陆续入席,衣冠整齐,按品级依次落座,纷纷低声寒暄,酒还没上,气氛已经端起来了。


    半晌。


    明岁安百无聊赖的摆弄跟前的葡萄时。


    门口传来唱名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俯身跪下。


    君樾从正门走进来,换了一件青白交错的龙纹常服,身后的竹汀默默缩了缩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很难怀疑他不是故意的。


    君樾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右侧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开宴————”


    乐声起,歌舞登场,舞姬们甩开水袖,在殿中央转成一个圆。琵琶声夹在笛声里,像雨点落在荷叶上。


    热菜开始逐渐摆上。


    但他属实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块藕片在碟子里半天还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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