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蓬。


    金色,纯正灿烂的金色,像太极殿顶上琉璃瓦的颜色化成了光,像是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把天地都染成金红色的那种燃烧。


    君樾已经熟读这么多年的书。


    如今竟不知怎么形容面前的盛况。


    但还没有结束。


    明岁安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根竹管插进土里。


    这一根比前面五根都粗,竹管的管壁被火药撑得微微鼓起。


    明岁安转过身,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第六蓬升起。


    先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


    光来了。


    天空赫然乍起一朵绚烂的花。


    像一条真正的银河倒灌,千万点彩色的星火同时绽放,铺满了钟粹宫上方的整片夜空。


    “君樾!”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花瓣开始往下落。


    明岁安就站在那朵花下面。


    张开双臂。


    他的脸被烟花照亮,绯红色一层一层漫上来。


    “君樾!”他又喊了一遍,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带着压了一整个晚上的雀跃和紧张,尾音劈开夜风,直直地撞进君樾的耳朵里,“生辰快乐!”


    君樾眼眶发酸。


    那朵巨大的烟花还在往下落,花瓣状的流光一片一片飘下来。


    明岁安的手臂还张着。


    他看见君樾站在原地不动,心里忽然有点慌。


    ‘系统,他是不是不喜欢?’


    【这么美,应该不可能不喜欢吧】


    ‘那他怎么不动?’


    【感动傻了呗】


    明岁安咬了咬下唇,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君樾?”


    意识回拢。


    君樾动了。


    脚步是快的,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最后几乎是小跑。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手臂箍住了。


    君樾抱得很紧。


    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下巴搁在明岁安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打在明岁安的脖颈上,那片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安安。”他的声音闷在明岁安的肩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嗯。”


    “安安。”


    “嗯。”


    “明岁安。”


    明岁安被他连叫三遍名字叫得耳根发烫,伸手推他的肩膀:“听见了听见了,你别....”


    话没说完。


    君樾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是个什么样的。


    感动惊艳又包含着不可思议,重重情绪杂糅起来,汇成了他。


    粗重的呼吸洒下来。


    他不必说。


    明岁安懂了。


    “喜欢吗?”他轻声问。


    君樾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涸低沉的嗓音从胸腔中蔓延上来,隐约还能听见一丝哽咽:“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的手从明岁安的后背移上来,掌心贴住后颈,拇指摩挲着明岁安耳后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


    “谢谢…”


    明岁安的手指攥着君樾龙袍的前襟,


    君樾的呼吸落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安安。”


    君樾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垂下去。


    又抬起来。


    月色撒下的银白和屋里透出的暖,交相光映在君樾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奇异的琥珀色。


    那琥珀色越来越近。


    明岁安闭上了眼睛。


    君樾的嘴唇落下来。


    先是落在眉心。


    唇瓣擦过鼻尖,停在那里。鼻息缠在一起,温热交叠,明岁安的睫毛抖得厉害,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翅膀的颤动。


    “睁眼。”


    明岁安恍惚睁开。


    君樾偏头。


    唇瓣相贴。


    甜意从唇缝里渗进来,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又像海棠花心里那一小滴花蜜,明岁安嘴唇比想象中还要软,还要甜。


    他是贪心!


    因为他想要的更多。


    明岁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贴上他的胸口,隔着龙袍的锦缎和里衣的丝绸,他摸到了君樾的心跳,跳得很快,比他自己的还快。


    他们的嘴唇分开了一瞬。


    只有一瞬。


    君樾揽着他的腰肢,再次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像是要将整个人融进骨血。


    明岁安被他抱得几乎离了地,脚尖点在青石砖上,只有前脚掌还挨着地面。


    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


    粉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裹着花的香气和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把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送进他们交缠的呼吸里。


    脸上落下湿意。


    明岁安勉强睁开眼。


    君樾的睫毛上沾着一小滴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那滴水光被金色烟花映得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琥珀,将落未落。


    他手稍微一推。


    正沉浸甜腻美好梦境中的君樾赫然睁开眼。


    入目是明岁安一张俏丽如桃花妖般的脸,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下唇上还留着君樾方才含吮时留下的一小片水光。


    “咚咚!!!”


    是君樾激烈的心跳!


    明岁安抬手。


    刚想拭掉君樾睫毛上的泪珠。


    可鼻腔忽然一热。


    起初只是一小滴,从鼻腔深处涌上来,他没在意,以为是方才哭过之后残留的泪,被夜风一吹,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然后是二滴。


    殷红色的液体,端正地落在君樾还贴在他腕心的手背上。


    明岁安正用手背去擦下。


    手背擦过人中,拖出一道殷红色的痕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愣了一下。


    系统机械声音在脑海中霎时炸开!!


    【警报警报——宿主体征急速下降中———】


    【全身扫描开始——】


    他抬起头来看君樾。


    “我……”


    刚张了张嘴。


    话没说完,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青石地面上。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决了堤,从喉咙里倒灌出来。


    殷红色的液体落在地面上,溅开来,月华锦的雾光流转着,血渍洇在上面,把雾光染成了一种诡异暗沉的红。


    君樾的脸色一下变的惨白!


    “安安!”


    明岁安的身体在他掌下晃了晃,像一棵被风拦腰吹过的树。


    脸色从绯红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张了张嘴。


    这种时候他想说些宽慰君樾的话。


    可话刚到嘴边。


    又是一口血涌出来,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下去,滴在他荼白衣裙的前襟上。


    【扫描完成,血压跌破安全阈值,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脏器衰减速度增大!没有外伤,不是中毒,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理————】


    第97章 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系统的声音忽然断了。


    明岁安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心情,膝盖逐渐不足以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君樾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传太医!!!”


    声音撕裂了钟粹宫的夜空。


    院墙外面传来赵德海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护卫们四散而去的甲胄碰撞声。


    明岁安的手指攥着君樾的衣襟,力气小到几乎感觉不到,瞳孔开始涣散,月光落进去,照不出任何倒影。


    “君樾...能遇见你...”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那朵烟花最后一粒星火落进水池时激起的涟漪。


    君樾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明岁安体内的光延续下去!


    “....真好。”


    明岁安的手指松开了,从君樾的衣襟上滑落,落在身侧。


    “明岁安。”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泪不断从眼眶中夺出,带着恳切与祈求:“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睡!你听见没有!”


    夜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把地面上散落的海棠花瓣吹起来。


    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血泊上。


    刺眼的光芒落下。


    明岁安放下遮光的手臂,这才看清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他站在迷雾的一端,另一头是亮的。


    光从亮的那一头照过来。


    他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


    空气里飘着洗衣液的香气,是那种超市打折时买的柠檬味最便宜的那种,混着楼下谁家厨房里飘上来的红烧肉的酱油味。


    低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螺纹松了,边缘卷起来,裤子是他一直喜欢的那条黑色运动裤,穿上去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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